私塾里那點風波并未再起。
李旺金和張志方放過幾句不不的狠話,什麼“讀書讀到忘了分”,“清高人最難相”,刻意讓周圍人聽見。
可這一次,沒有人應和了。
有人低頭翻書,有人干脆起換座。
幾日之間,風向悄然變了。
先前被他們拉著聽書吃酒的幾個學子,開始找借口推。
私塾里沒有明說什麼對錯,卻自然而然地分出了遠近。
陸與安照舊溫書,每日第一個到學堂,書讀得勤。
老秀才看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不同。
這日講的是《中庸》。
老秀才合上書,沒有像往常一樣掃視一圈,而是目直接落在陸與安上。
“與安,《中庸》言‘誠則明矣,明則誠矣’,何謂也?”
陸與安起,略一拱手:
“回先生,誠者,天理之全也;明者,人心之覺照也。人能盡其誠,則理無不著,故曰‘誠則明’;既明其理,而復無一毫自欺,故曰‘明則誠’。”
老秀才點頭:“善。你近來用功,收獲甚。”
散學後,老秀才特意住他,從書架上出一本舊冊子:
“這是我早年做的札記,你拿去看看。不是什麼高明東西,只是把歷年生試常見的路數記了下來。”
他把冊子遞了過去,“你如今的基,已夠去試一試生試了。與不不好說,但不必再等。”
陸與安雙手接過。
這位老先生只是秀才出,自己也在科舉路上走得艱難,見識有限,卻把能教的能給的,都給到了。
老秀才又道:“我能教你的就這些了。明年二月縣試在即,好好準備。再往上走,得靠你自己。”
陸與安鄭重行了一禮:“學生記下了。”
走出私塾,陸與安低頭看了眼那本舊冊子。
這不是名師指路,卻是一個讀書人盡其所能遞過來的一盞燈。
路還長,但有人為你點亮過燈,便是幸事。
—
秋收過後,田里的活終于松了下來。
陸與安回來時,見王秀英提著竹籃從鴨圈那里回來,籃底鋪了一層稻草,里頭放了不鴨蛋。
一邊走一邊低頭數著,臉上難得有點輕松的神。
陸與安正巧看見,停下腳步問了一句:“娘,今兒下了不?”
“是啊。”王秀英應聲:“這幾日下得勤,早晨撿了半籃子,剛才去看了眼又發現好些。”
陸與安走近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數。
鎮上鴨蛋比蛋貴些,若尋常拿去賣,市價大約2文錢一個,遇上多的時候,三文錢兩個也有人賣。
扣去喂鴨的谷糠野菜,再算上一家人照看的功夫,算不上好營生。
但他前世在江南見過一種腌法,現代也有很多改良腌制咸鴨蛋教程。
用草木灰或黃泥,代替大量鹽水,形微堿的包裹層,不僅省鹽,還能讓蛋黃更沙更油,帶有獨特的醇香。
在古代鹽還是很珍貴的,這東西在此地還沒人見過,若做了,價格可以翻上幾番。
這個方法可以節省鹽的用量,吃食類小生意也不太容易引起本地鄉紳的貪婪。
想到這,他手從籃子里拿出一枚,放在掌心掂了掂:
“娘,若是用鹽腌制,做咸鴨蛋呢?”
王秀英一愣,下意識回答道:“咸鴨蛋?那應該是富貴人家吃的東西吧,尋常人家哪舍得費鹽。”
“我在古書中看到一個法子,用鹽量。”陸與安說,
“把鴨蛋洗干凈放太底下暴曬一天,將草木灰與鹽水混合均勻,再均勻裹上灰泥,放干燥的壇子,一個月左右能食用。”
“眼下我們這還沒有人吃過,圖個新奇,賣十文一枚也是賣得的。”
“古書有雲,朱砂白玉,齒頰留香,金膏玉膾何足羨。”
王秀英聽得有些發懵,可看著兒子認真的神,又覺得該信他。
“書上連這個也寫啊,等你爹回來,晚上吃飯時咱們一道商量。”
日頭漸漸西斜,天空鋪著一道暖金的霞。
陸有田回來時,飯菜已經擺上桌,孩子們圍著坐好,屋里熱熱鬧鬧。
吃了幾口,王秀英放下筷子,看向陸有田:“他爹,有點事得商量。”
把咸鴨蛋的事說了,“這陣子鴨蛋撿得可多,還沒得閑去賣。”
陸有田夾菜的手停了停,看向陸與安:“那古書里做法寫得可清楚?”
“法子、用料、時日,都寫得很清楚。”陸與安回道。
大嫂趙大妮一聽就來了興致:“腌了能放?那倒好,鮮鴨蛋放不久賣不上價。”
陸大山點頭:“鎮上人多,若真好吃,未必賣不。就是這價格會不會賣貴了點。”
陸與安笑了笑:“好東西都值這個價,若咱們真能做出流油的蛋黃,空口吃著都香,賣給酒樓飯館,那些講究人家自然會愿意多花些錢。”
陸大河附和道:“三郎讀書多,見識廣。他說行,該是能行。鎮上酒樓要是用得上,不愁賣。”
二嫂李春花也湊了一句:“家里鴨子下蛋正勤,不試一試,總覺得可惜。”
“那就試試。”陸有田聽完,沒急著表態,等大家說完,才開口:“明日就開始,最近下的這些蛋都留著。”
他不識字,不知道這書里寫的是真是假。
可他知道,自秋收以來,三郎說的話做的事,沒一件不靠譜的。
就算書中寫的不對,孩子有心,那就讓他去試,大不了辛苦一些把這錢省回來。
這話一出,事便定了下來。
王秀英松了口氣,臉上出笑:“我都想好了,一壇能腌五六十個,腌兩壇子。了後頭再接著腌。”
“這要真了,過年能給孩子們添不東西。”
趙大妮和李春花也笑。
“娘,我來洗壇子。去年腌菜那兩個壇子,我一會就刷出來。”
“我去燒水,壇子得拿開水燙過才行。”
三個孩子聽不太懂,但聽出要做好吃的,眼睛都亮了。
小谷嘬著手指頭小聲問:“三叔,腌好了我可以嘗一小口嗎?”
“能。”陸與安了的頭,“第一個給你們嘗。”
他看著家人臉上帶著憧憬的笑容,覺得心里某個地方被填滿了。
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比什麼都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