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鴨蛋便都洗了出來。
清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洗好的蛋整整齊齊擺在竹匾里,搬到院中曬著。
暴曬一天後,等陸與安散學回來,便正式開工。
陸與安挽起袖子,按照記憶中那古法的配比,開始調配泥料。
先把草木灰倒在木盆里,再按比例倒剛燒好又晾溫的鹽水。
“要攪拌粘稠的灰泥糊,稠到剛好能掛在鴨蛋上。”他一邊攪一邊說。
泥料調好,接下來是裹蛋。
王秀英搬來小凳,一家人圍坐。
陸與安示范:先均勻的裹上厚厚一層,再將裹了灰的蛋在干的草木灰里滾一圈,使其表面干燥不粘連。
裹好了,將理好的蛋輕輕放干凈的壇中,碼放整齊。
趙大妮裹了幾個就上手了。
王秀英裹得仔仔細細,每個鴨蛋都抹得。
李春花幫著遞鴨蛋,挪位置。
院中只有泥料涂抹的細微聲響,偶爾夾雜著一兩句低語。
“這個裹得好。”
“輕點,別碎了。”
壇子很快裝滿,鴨蛋晾至半干後,陸與安用油紙封住壇口,再用泥土封。
“了。接下來置于涼通風30日後就能開壇食用”
王秀英拍了拍那兩口壇子:“就這麼著?”
“就這麼著。”陸與安回道。
李春花笑道:“讀書人想出的法子,就是不一樣。”
“要是真能賣錢“,趙大妮接了一句,”這一個月,倒也值。”
王秀英點頭:“接下來就等了。”
一個月等來的咸鴨蛋,切開了擺在盤中。
蛋白潔白細,蛋黃飽滿流油。
油潤起沙的蛋黃滲出橙紅的油脂,沿著蛋白邊緣落,在盤底積起一小汪金紅。
“都坐下,嘗嘗。” 陸有田發了話。
王秀英下意識咽了咽口水,夾了一小塊蛋黃,放到陸有田碗里:“他爹,你先嘗嘗。”
陸有田沒推,小心抿了一口。
綿沙的顆粒在舌尖化開,濃郁的咸香混著油脂的,瞬間涌滿口腔。
油潤細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醇厚。
他慢慢地咀嚼,咽下去,又夾了一塊蛋白。
蛋白實有嚼勁,咸味恰到好,把蛋黃的香給托了上來。
“爹,咋樣?”陸大河忍不住問。
陸有田把里那口吃完,點了點頭:“香。”
這一個字,大家都聽懂了。
陸大山立即手:“我也嘗嘗。”
蛋被分得很快,一個不夠,又多切了兩個蒸的,每人分到幾小口。
“真香!這蛋黃,咋這沙,這油?”
“這要是能天天吃上一個,死了。”
“這油汪汪的,誰看了不喜歡?”
幾個大人一句接一句,話里全是贊嘆。
蛋白實,咸味均勻,真正讓人舍不得吃的,是那一口蛋黃。
筷子一,油就順著裂口滲出來,黏在筷尖上。
口先是細沙般的綿,再是油香慢慢鋪開,咽下去後,里還留著余味。
陸有田用蛋白在盤底抹了一下,把那點油送進里,這才放下筷子:“這東西,下飯。”
陸大河點頭點得很快:“鎮上那些吃慣了細食的人,肯定喜歡這個。”
王秀英把蛋殼收進簸箕里,“這一枚蛋,要是賣十文…”
沒往下說,抬頭看了看眾人。
“值!”陸大山答得干脆。
趙大妮立刻接上:“這東西在鎮上新鮮,味道實在,買回去誰都不虧。”
阿苗了角,小聲地問:“以後還能吃這個嗎。”
“等賣了再說。”李春花笑著逗他:“賣得好,天天有。”
孩子們高興起來,嘰嘰喳喳地說起要去鎮上賣蛋。
陸與安等孩子們鬧騰聲稍歇,開口道:“明日我學堂休沐,我想著,不如我去一趟鎮上那家酒樓問問。”
屋里人都看向他。
陸有田有些猶豫:“你去?你是讀書人…”
“爹,正因為我是讀書人,穿著長衫去,或許更容易說上話。”陸與安回道,
“酒樓掌柜見的人多,我去只說家中制作新鮮吃食,請他們品鑒。與不,都不失面。”
陸大山想了想:“那我跟三郎一起去,壇子重量不輕,我去了能扛東西,也有個照應。”
陸大河突然問道:“泥殼還在上頭,會不會被人學了去?”
陸與安明白二哥的意思,不過咸鴨蛋看中的是鹽和草木灰配比。
配比不同,腌制的口相差很大。
草木灰的香氣浸味了,就算洗凈,大家也是能嘗出來的。
“泥殼得留著,一來保護鴨蛋不易破損,二來這才是鴨蛋保鮮不壞的關鍵。鹽和草木灰的配比,短時間不會被人學去。”
王秀英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兒子:“是這個理,方不能。三郎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試試也好,你穿藍那件直裰,看著神些。”
陸有田沉片刻,點頭:“去問問,不也不丟人。”
王秀英轉去翻箱籠,找出那件半新藍直裰,細細平每一道褶。
陸大山蹲在墻角檢查背簍,又打來清水,將陶壇外部得泛。
一家子就這樣忙碌了起來。
太剛剛升起,兩兄弟便出了門。
鎮上唯一一家酒樓就在街口,茶香酒香混合著人聲,熱鬧而有序。
陸大山在臺階下收住腳步,目落在自己沾著泥的草鞋上。
陸與安緩聲道:“大哥,東西好,腰桿就直。”
他整了整襟,踏上石階。
門口灑掃的伙計上前問道:“二位是?”
陸與安拱手:“勞煩通傳掌柜,家里做了些新制的咸鴨蛋,請掌柜掌眼。”
伙計見他言語斯文,穿的也是讀書人的裳,便道:“您稍等。”
不多時,一個面相明的中年男子走來。
他目掃過陸與安,又瞥向壇子:“這咸鴨蛋是何?”
“掌柜嘗嘗。”陸與安拿出理好的咸鴨蛋剝開遞了過去。
孫掌柜接了送口中,一口下去,橙紅的油溢了出來。
“油足,沙口,咸香而不齁。”吃完一整個,孫掌柜才開口:“怎麼賣?”
“十文一枚。”陸與安答。
“十文?”孫掌柜搖頭,“新鮮鴨蛋不過兩文一枚,買得多了三文兩枚。你這價,高了。”
陸與安道:“這咸鴨蛋風味獨特,口新鮮。掌柜是行家,一口便知高下。上桌試賣,客人嘗過便會記住,自然回頭再來。”
孫掌柜背著手踱了兩步:“話雖如此,十文還是太高。八文,若你今日帶來的都是這般品相的,我都要了。”
“十文。”陸與安聲音平穩,“好貨自有好價。不瞞掌柜,這腌法費料費時,能出這等油沙的咸鴨蛋,整個鎮上,只此一家。”
孫掌柜手指在算盤上輕敲:“現在有多枚?供應量不夠,酒樓可不好擺。”
陸與安回道:“現有一百枚,先用這一批試賣,下個月還有新蛋。”
掌柜盯著蛋看了片刻,嘆了口氣,最終點頭:“好,十文一枚,就先這一批。下個月再來,數量可保證?”
陸與安拱手應道:“必然如此。”
告知需煮食用後,兄弟二人辭了劉掌柜,背著空壇子走下臺階。
陸大山著懷里那實實在在的一吊錢,憋了一路的氣終于長長舒出,咧著,低聲道:“三郎,真了!十文!真真的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