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丑末寅初(凌晨3-4點),考場外空地被火把照得通明。
四五百名考生提著考籃,在寒風中排隊。
衙役持水火分列兩側,禮房書吏攜花名冊坐在長案後,在燈火下高聲唱名。
“青石鎮,陸與安——”
“有!”陸與安上前,雙手遞上浮票和廩保結狀。
書吏核對姓名、籍貫,再抬眼打量來人:“陸與安,年十五,籍青石鎮陸家村,面白,長,無須。”
核對無誤後,書吏提筆在名冊上勾畫,將一張蓋有“長寧縣禮房”記的封試卷遞出:“領卷。”
接下來便是排隊搜檢,進小室後,兩名老練衙役將他從頭到腳了一遍。
發髻解開,去外鞋,衫每道褶皺都不放過。
考籃也被翻了個底朝天,還好干糧掰得足夠碎,沒有被上手。
“行了。”衙役揮手, 將件胡推回籃中。
號舍按“天地玄黃”編號,陸與安分在玄字十二號。
號舍低矮,僅容一人轉,也沒有什麼被分到“臭號”的說法,因為每個號舍角落都放置了一個號桶,整個考場都一樣臭。
他將考籃放下,筆墨硯臺一一擺正。
坐定後鋪開試卷,能看到已印刷好的第一道《四書》題。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
天已亮,知縣升座,高聲朗誦接下來的題目:“本場次題:‘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而後遠傳來雲板清脆的叩擊聲,三聲過後,全場肅靜。
考試正式開始。
陸與安略微思索。
第一題出自《大學》,破題需區分“意”(心之所發)與“誠”(使之真實的功夫),并點明功夫的關鍵在于“毋自欺”。
思路已然清晰,他不再猶豫,研墨展紙,提筆落字:
“意者,心之也;誠其意者,實其而無妄之謂也。”
“夫于中而即求其實,此慎獨之功,所以貫乎知行。而其要,獨在于‘毋自欺’之一言。欺焉,則雖善猶偽;毋欺,則雖微亦真。”
…
文章做完,他又細讀一遍,確認無犯諱、無錯,這才謄寫到正卷上。
下午試帖詩,《賦得“寒梅著花未”》。
作詩不是他的強項,但也不弱。
陸與安抓住寒梅耐寒、獨秀、守節的,聯系君子品德,又由升華為圣朝育才、士人堅貞,最後歸結到知圣德,作了一首立意正確的詩。
未時(下午一到三點)傳來雲板三響,衙役高喊:“放頭牌。”
陸與安將試卷與草稿整理好,起。
周圍號舍考生皆抬頭張,這是頭牌,第一場考試中最早卷的信號。
往年許多縣案首是頭牌卷者。
文章平庸卻頭牌卷,會給閱卷留下“輕浮躁進“的極壞印象。
所以通常只有對自己文章極有把握者,才敢在此時卷出場。
楊教諭是本次縣試的卷,正坐于堂上,聽得靜,抬眼看來。
“學生陸與安,卷。”陸與安躬。
楊教諭“嗯”了一聲,接過試卷,目落在首行破題,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贊許。
他又往下看了數行,文章展開也扎實穩健。
再看卷人年貌,面容猶帶稚氣,眉眼沉靜,不見半分這個年紀應有的張局促。
他心中暗忖:生試閱卷,年者本就占些優勢。年未及冠而文章穩妥者,往往更青睞。
這樣的年紀,便能頭牌卷,文章又做得這般穩妥,可見心沉穩,基扎實。
這般年紀,這般氣度,若是後四場都能如此平穩發揮,名次未必不能往前放一放。
至于縣案首…
楊教諭沒有再想下去,面上不聲,只將試卷彌封,淡淡道:“去吧。”
“謝大人。”陸與安再拜,在衙役的指引下走出考場。
門外天不錯,日頭明晃晃懸在當空,只是風冷得厲害,吹在臉上刀割似的。
陸大山在遠墻角避風,裹著一件蘆花填充的舊襖,凍得直跺腳。
見那考場大門忽然開了道,弟弟的影竟從里面走出來,他驚得急忙跑上前。
這才什麼時辰?三郎上次不是說縣試要考一整天,天黑才能出來嗎?
“三郎?你、你怎麼出來了?是不是子不舒服?還是…”
“大哥,我考完了”陸與安看他滿眼焦急,忙解釋道:“文章做得順,就早些卷了。”
“真、真的?”他松了口氣,帶著點遲疑的歡喜,“三郎,你是說你文章做得特別好,所以能提早出來?”
陸與安笑著點頭:“嗯。”
陸大山臉上的擔憂一掃而,變不住的憨厚笑容。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我就知道!我家三郎念書最厲害!以前還有道人說你是文曲星下凡!走,大哥帶你回去,今日我燉了只,給你好好補補!”
兩人穿過街巷,陸大山腳步輕快,邊走邊忍不住絮叨:
“爹娘知道了指不定多高興,咱家咸鴨蛋生意好,你書又念得好,這真是雙喜!”
陸與安走在旁,看著大哥咧著笑,角也忍不住微微揚起。
接下來還需要考初覆、再覆、連覆、總覆四場。
每次放榜在凌晨,縣衙大門外的榜廊上著草案,周圍滿了人。
草案不寫姓名,只寫座號。呈大圓形,圈為前20名左右,外圈為其余通過者,越靠圓心名次越高,且每場人數都在減。
陸大山不認識字,但牢牢記住了弟弟考號的形狀:玄字十二號。
第一次草案放出時,陸大山在了人群最前頭,瞪大眼睛看著那張圓紙。
他的目順著草案一圈一圈往里找,心跳隨著每一圈的深而加快。
最外圈,麻麻的座號掃過,沒有。
往里一圈,字跡稀疏了些,還是沒有。
再往里…
最里一圈,靠近圓心的位置,他看見了悉的數字。
陸大山猛地一,目死死釘在那幾個字上。
又從外圈往里重新掃了一遍。快,再慢,再回到最里頭。
還是那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才發現掌心全是汗。
那是三郎的座號。
在最里圈。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放榜也是如此。
那幾個字始終穩穩留在最靠中心的位置,一次也沒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