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放榜後的熱鬧,并沒有持續太久。
對于旁人來說,或許是能反復念叨好幾年的談資,但對于陸與安而言,只是為守護好陸家人邁出了一小步。
在他心里,這遠遠不夠。
府試在即,陸與安照舊每日溫書,縣試的名次并沒有讓他的生活有太大的變。
倒是家里人,比他本人要上心許多。
陸大山這次照樣陪著去府城,提前半個多月就把去府城的牛車、落腳的客棧、可以租賃屋子的地方打聽的清清楚楚,生怕出半點岔子。
臨近出發,王秀英連著幾天在灶房轉來轉去,總覺得應該多準備點什麼。
臨行前一晚,陸與安收拾行李,突然發現箱子里多了一雙新納的布鞋。
鞋底厚實,針腳細,顯然不是一兩天的工夫就能完。
他把鞋收好,沒有多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牛車出村。
府城的氣象,與縣城大不相同。
街上鋪石平整,行人車馬不斷,比縣城熱鬧規整得多。
來自各縣的考生陸續趕到,著、神態各不相同,卻都不約而同地多了幾分拘謹。
縣試是起點,府試才算真正站到了更大的場子里。
府試驗票、搜、核籍,一切流程比縣試更嚴。
禮房書吏翻看名冊時,目在“陸與安”三字上略停了停,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年材修長,眉目清俊,自帶一讀書人的書卷氣。
“長寧縣,青石鎮,陸家村,陸與安。”書吏出聲確認。
“學生在”
“長寧縣案首?”書吏隨口一句,卻足以周圍幾名等待核驗的考生側目。
陸與安只應了一聲“是”,神如常。
考場氛圍明顯比縣試更為沉重。
題目一出,考場里連呼吸聲都輕了。
府試試題要求明顯拔高,更為注重在理解的基礎上,進行義理闡發,展現個人見解。
文章需有更清晰的格局,而不僅僅是基礎章句的通曉。
考場里坐著的已不是初場的新手,可即使如此,不人仍顯得吃力。
有人擰著眉反復讀了幾遍,手里的筆卻遲遲沒有落下;有人翻了翻草稿紙,又推到一邊,索閉目靜坐。
陸與安卻是另一番形。
他將題目仔細看清後,在腦中將脈絡走了一遍。
待思路理順,筆鋒落下,便沒有再停。
卷收卷時,下意識多看了一眼。
字跡清朗,行氣連貫。
府試共考兩場,分為正場和復試。
第二場考完,陸大山早就等在樹下。
見他出來,也沒問考得如何,只把裝水的竹筒遞過去,又從前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個還溫熱的包子。
“先墊墊。”陸大山咧笑,笑容里有種全然的放心。
復試兩日後便放榜,府衙大門外依舊人山人海。
“本科府試案首,長寧縣,青石鎮,陸與安!”紅榜張,唱名的禮房書吏聲音清亮。
“長寧縣不大,前些年也出過一些人,不過沒這麼靠前的。”
“聽說是長寧縣縣案首,雙魁了。”
“怕是奔著小三元去的。”
人群里漸漸有人離開,又不斷有人進來。
陸與安名字被一次次提起,越傳越遠。
有人提起這次府試的題目,說比往年要嚴,題眼藏得深。
也有人說今年取中的名額收,落榜的比往年多。
“能站到前頭的,沒一個是僥幸。”
這句話說出來,周圍幾人都應了一聲,沒有反駁。
這日下午,陸家村村口又響起鑼鼓聲。
正在河邊洗菜的婦人們最先看到。
“又是陸有田家的?”
這一次,村里人甚至比陸家人更早聚到了院門前。
當報喜的報子騎著高頭大馬,捧著紅喜報在震天的鑼鼓聲中高唱“貴府陸爺高中府試案首”時,整個村莊的道賀聲贊嘆聲比上次更加熱烈。
“雙案首!竟然是雙案首!”
“文曲星坐實了!”
“六七月院試一過,咱村可就出秀才公了!!”
陸有田站在院門口,接著喜報的手比之前穩多了。
王秀英給報喜的差役們塞喜封的作也從容許多。
陸大河更是手腳麻利,拿出鞭炮,炸得滿天紅紙屑。
這“雙案首”的風,實實在在吹高了陸家的門楣,也吹旺了院角那一排排咸鴨蛋壇子。
不知從哪日起,鎮上縣上吃咸鴨蛋的人明顯多了些。
“這咸鴨蛋可是雙案首也吃的。”
孫掌柜這回是親自押著禮車來的,臉上笑得像是他自己中了案首。
“有田叔,大河兄弟!大喜啊!如今鎮上可都傳開了,都說陸案首家的咸鴨蛋,文曲星都吃,吃了開智明理!
好些人家擺酒給孩子開蒙,都指名要這個!這不,我連下三個月的訂錢都先帶來了!”
他這不僅是來道賀,更是來鞏固和擴大生意。
以前是陸家定期往酒樓送,現在他主提出,每月派伙計來村里拉貨,銀錢現結,要的量直接翻了一番還不止。
縣里供貨的兩家酒樓也開始派人來問,咸鴨蛋生意愈發紅火,進項可觀。
而府城那頭,陸與安并未著急回家。
院試按學政的巡視日程定在了6月末,留給他的時間并不寬裕。
與其來回奔波,又要重新租賃院子,不如就在府城住下。
陸大山包攬了所有的采買灑掃,變著法子做些可口飯菜。
他如今最常說的話是:“三郎你專心看書,別的有我。”
陸與安將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念書上。
偶爾夜深人靜,他推窗見月,也會想起家中灶房的咸香,想起父母兄嫂期盼的眼神。
府城的夏日漸漸悶熱起來,蟬鳴一日響過一日。
院試的日期一天天近。
租住的小院周邊偶爾有鄰居問陸大山:“你家小相公何時考院試啊?定能中的吧?”
陸大山總是憨憨一笑,答得含糊:“快了,快了,借您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