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周學政案前疊放著由眾屬最終呈上的數十份前列試卷。
他一份一份細看,翻閱至一卷,目忽然一頓。
此卷破題當,經義醇,闡義理之能自然照應民生,尤見務實之氣。
他不聲,將此卷輕輕移至右手一側。
又取數卷并讀,反復較量。
“此卷可為案首。”周學政命幕友將該卷編上列。
待所有名次初步排定,方是拆封、對號、填榜之時。
當書吏將這份墨卷糊名小心揭開,出“陸與安”三字時,侍立一旁的幕友中有人低聲道:“大人,此子前已連奪縣、府案首。”
“連中三元,基倒是扎實。其家世如何?”周學政問道。
幕友早有準備,上前回稟:“回大人,此子長寧縣青石鎮人,年方十五,農戶出,乃耕讀人士。”
“嗯。”周學政應了一聲,并未就此多言,目再次掃過那份已拆封的墨卷,“明日榜後,他來見。”
院試放榜。
當書吏再次唱名“本科院試案首,長寧縣,青石鎮,陸與安!”時,江右府府衙前人群的驚呼與熱議到達了頂峰。
“小三元!”
“真真是小三元!連中三元!”
“江右府多年沒出過這等人了!”
驚呼、贊嘆、羨慕,種種聲浪幾乎將站在人群中的年淹沒。
次日巳初(早上九點),學政行署外。陸與安立于階前,請門子通名:“門生陸與安,謹來謝取士之恩。”
門子應聲,不多時,幕友出而相引:“隨我來。”
周學政已在案後,翻看文書。
陸與安躬:“門生幸蒙采錄,特來致謝。”
周學政略抬了抬手,示意免去繁禮,“坐。文章取士,各憑所學,非私恩也。”
說罷,將案上一份卷冊推開,目落在陸與安上。
“《尚書·無逸》有言:‘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你可解其意?”
這句出自周公誡王之言,談的是為君者必先知曉農事艱難,方能理解百姓疾苦。
學政此刻問出,意蘊深遠。
“門生以為,此語重在戒逸,而不在責位。為政者先知稼穡,而後方能推及民生;為學者亦當由此認,方不使仁心流于空談。”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學生家中世代務農,父親常說,‘農人看天吃飯,賴地穿’,這便是稼穡之艱難。”
周學政凝視著他,良久,又問:“若你將來為,治下遇災,糧倉空虛,當如何?”
這問題比之前更重了。
陸與安沉默片刻,又道:“學生未歷其事,不敢妄言。只知若到那地步,自當先盡本分,不欺不貪,再思長遠,讓百姓有自救之路。”
“先安民心,次籌糧源,再施賑濟,繼以工代賑,復請寬征徭役,末慎刑罰,并勤奏報。”
周學政忽然笑了:“好一個以工代賑!陸與安,你可知,我為何點你為案首?”
“門生愚鈍。”
“經義題論仁政,數十份卷子多在論政,只有你在論仁。”
他目中多了幾分溫和,“讀書人多喜談治世,卻不知米從何而來。他們最容易犯的病就是把百姓讀書里的‘民’,把疾苦讀文章中的‘喻’。”
“你不一樣,你從那里走出來,還沒忘記回頭看看。”
陸與安嚨有些發。
他想起前世漫長歲月里見過的無數員,有人初時亦懷赤忱,卻在場沉浮中漸漸模糊了面目。
“門生不敢忘。”
他站起深深一揖,“將來能走多遠未知,但會時時提醒自己,來時路永遠在腳下。”
“好,能記得提醒自己,已勝過許多人。”
周學政走到陸與安面前,“本年輕時,亦出農家。那幾年遇旱,家中無糧,方知書上一個民字,實有重量。”
隨後,他拍了拍陸與安的肩膀,語氣帶著明顯的嘉許:
“你年紀尚輕,能有這層心,不易。”
“回去吧。案首之名,是起點,不是盡頭。”
“記住今日所說的話,將來無論讀書、為,都莫忘。”
“謝大人教誨,門生告退。”陸與安再次行禮,退出廳。
周學政獨自坐了一會,向一旁幕友:“此子,心比文章更難得,日後…多加留意。”
幕友恭敬應下,知道這是極高的肯定了。
他猶豫一下,道:“大人似乎對此子格外看重?”
周學政目落在窗外,“農家出個讀書種子不易,能讀書而不忘本,是可造之材。多一點留意,或許將來,真能個對民有利的人。”
從學政行署出來時,日頭漸高,已帶了幾分炙熱。
回到租賃的院子,陸大山早已等在門口,“見著了?”
“見著了。只是問了問功課,又閑聊了幾句。”陸與安簡單帶過。
陸大山放下心來:“那就好,我方才還有些擔心,畢竟是那麼大的。”
三郎說話做事越來越有分寸,如今見了學政這樣的大也能從容應對,像個大人了。
“大哥,收拾東西吧。”陸與安邊說邊往屋里走去,“我們午後便啟程回家,坐驢車回去說不定還能趕上晚飯。”
陸大山跟在他後。
“這麼趕?府城這麼大,先前你忙著考試,都沒來得及好好逛逛,不再多住兩日看看?你好不容易來一趟。”
“不必了。我這次出來,本就是為考試。在外這麼久,家里人等著,孩子們也該想大哥了。如今我院試過了,八月初還要去府學報到。”
“府學?府學是做什麼的?咱們不是都考中秀才了嗎?怎麼還要去上學?”陸大山撓撓頭。
“要去的。如今我院試中了案首,按例該去府學報到,準備三年後的鄉試。”陸與安開始收拾桌上的書本。
“府學里有教諭指點,藏書也多,比我自己在家索要強。”
陸大山懂了,又有些擔憂。
“府城離家這麼遠,不能每日來回,你從小就沒一個人離過家。府城又這麼大,人這麼雜,你還小,一個人我不太放心。”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怕顯得多事,又趕補了一句:“不是不信你,就是…”
陸與安一時沒接話,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下來。
他看著大哥那張曬得黝黑的臉,心里清楚,這是最笨拙也是最實在的關懷。
“要不我也跟來吧。”陸大山說著,語氣已經認真起來。
“我能找點力氣活干,扛包、搬貨都行。你讀你的書,我在這有事也能照應。”
陸與安攬住大哥的肩膀:“大哥,你別擔心。府學不是外頭住店的地方,里面有規矩,進出都有人管。我白日讀書,晚上在學舍里歇息,不會跑。”
“大哥在家幫我照看爹娘,照看好田地和家里的生意。我在府學有吃有住,大哥可以放心。”
“府學每月有旬假,還有歲時節假,只是不能像之前一樣日日在家了。”
陸大山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爹娘年紀大了,田里的活和咸鴨蛋的生意我得盯著,大河頭腦活泛,但有時想事不夠周全。”
陸與安聲音溫和:“哥,你把家里顧好了,我在外頭才走得穩。”
這句話像是落在了陸大山心里。
他抬頭看著陸與安,忽然笑了一下,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驕傲。
“行。”他說,“那你安心念書,家里有我。”
“對了”,他像是想起什麼,又半開玩笑道:“說不定三年後,我真能去京城看榜,找我那當狀元的弟弟。”
陸與安被逗笑了:“你先把家里的鴨蛋生意看好再說。”
陸大山擺擺手,把那點不舍和擔憂一并回心里:“這些都不用你心。你只管往前走。”
屋里的氣氛終于輕松下來,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重新收拾行李。
陸大山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在自己眼皮底下長大的弟弟,不知不覺間,竟比他高出小半個頭,肩背也舒展開來,有了幾分真正年人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的一個冬夜,油燈昏黃,父親坐在桌邊,慢慢地說:“咱們家啊,就指與安讀書能讀個名堂出來。”
那時他只覺得這話太遠,遠得像天上的月亮,亮歸亮,卻不著。
可一轉眼,弟弟已經是秀才了,還是連中三場的小三元,馬上要進府學,再往後,三年一科的鄉試就在前頭。
弟弟真的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