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陸家人便都行起來。
後山那片坡地灌溉條件不足,本來是用于種植豆子。
豆子雖然畝產很低,不到一石,但豆科作養地,且豆類耐旱耐瘠,荒年也能收,所以種植的人也不。
七月中下旬春播早豆類此時已收,正準備播種秋豆,地也耕好了,此時正好可用于秋薯種植。
這日天晴得正好,日頭升起來,曬得人上暖洋洋的。
陸與安帶著陸家人一起,進了後院那片春薯地。
半畝地的薯藤長得麻麻,葉子厚濃綠。
他蹲下,選了一株葉片濃綠的薯藤,在離地表兩指以上高度的位置,干脆利落剪下去。
“記住,要離地高剪。”他把那截薯苗拿起來,“接了土的地方容易帶病,剪高一點,藤更壯。”
“需專門尋找生長特別健壯、葉片濃綠、無病蟲害的作為薯苗。”
“古書上說采苗後置涼通風晾幾個時辰,這樣能增強抗旱能力,等下午日頭沒這麼烈了再種。”
陸大山點點頭,學著樣子剪了第二株。
陸與安還要繼續下去時,陸大河一把攔住他,“行了,你一邊歇著去。”
他把剪刀拿過去,“這活用不著你,教的我們已經看會了,你站邊上看著就行。”
“我就搭把手。”
“搭什麼手,你這手是拿筆寫字的,不是翻土的。”陸大山也不讓。
王秀英接話:“你歇著就行,地里的活有我們呢。”
陸與安哭笑不得,“娘,剪個藤而已。”
趙大妮李春花也說道:“你一個狀元,哪能干這個。”
陸有田擺擺手:“找涼地方待著去,這兒有我們。”
陸與安站在那里,看著他們。
父親母親蹲在壟邊,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剪得比他還穩。
大嫂二嫂跟在後面,把剪下的薯苗收進筐里。
大哥二哥一左一右,沿著薯壟往前移。
他看著那些悉的影,想到原小時候其實也有蹲在地里,幫著母親撿著稻穗。
母親說,你別,坐著看就行。
現在還是這麼說。
—
系統給的紅薯第一批不會出現病害,且薯苗也很優質。
一家人就這樣忙了幾日,種好了十五畝的紅薯地。
七月下旬,紅薯可以收獲了。
陸大山深吸一口氣,將鋤頭斜著壟邊,輕輕撬起。
第一株底下便出四個紅薯,個頭比上次挖的那株還大些。
他把紅薯撿起來,放進筐里。
第二壟。
第三壟。
陸大山的手越來越快,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淌,顧不上。
陸大河在旁邊撿,一筐滿了抬走,又一筐滿了再抬走。
日頭偏西時,最後一壟刨完了。
稱重的時候,陸大河拿著秤,手都在抖。
陸大山湊過來,眼睛死死盯著。
陸有田被他得往旁邊退了一步,罵了一聲:“你急什麼!”
秤桿墜下又抬起,陸大河報數的聲音也越來越快。
“五石。”
“六石。”
“七石。”
“八石半。”
陸大河大笑出聲:“八石半!半畝!”
他轉就抱住陸大山。
“十七石!一畝十七石!多了兩石!”
陸大山被他撞得後退一步,卻也笑得止不住。
“你別嚷!別嚷!”
上說著,笑聲比誰都大,“咱種得比古書記載還好。”
陸有田走到筐跟前。
他蹲下去,手了那些紅薯,了一個,又一個。
“當年旱災的時候,水田都枯死了,也就一些豆子之類的耐旱能活,人得皮包骨。”
“現在,我們陸家種出了畝產十七石的作,祖宗有靈啊。”
王秀英把那塊紅薯放回去,又抓起另一塊,“這得吃多久…”
陸大山在一旁接話:“娘,這個不是吃的,還得留種呢,三郎當時給我們的時候就是用這個切塊育的苗。”
“不,這些都留著自己吃。春薯發芽慢而,能育苗,但它育出的苗質量差,帶病風險高。”
“用來種下一季紅薯,會導致產量下降、病害流行。等這一批秋薯收獲好了再留種,用于全國推廣。”陸與安道。
陸大山撓頭嘿嘿一笑:“還有這說法呢?那就自己吃,這紅薯甜得很,天天吃我都不膩。”
“剪苗都種了十五畝,夠了夠了,這些留著吃也夠多了。” 陸大河齜著大牙。
王秀英當晚就煮了一大鍋紅薯,還按陸與安的說法烤了幾個,全家人圍著桌子吃。
四個小孩埋著頭吃,燙得直咧也不肯放。
幾個大人也吃得開心,烤的紅薯比蒸的紅薯更為香甜,剝開焦褐的外皮,金黃的薯淌著,熱氣裹著焦香撲個滿臉。
那一甜香直往鼻子里鉆,咬一口,稠得像,得像糕,順著嚨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待吃完晚飯,陸與安代了家人幾件事。
“秋薯長時間比春薯更短,百來日就能長。要辛苦大哥二哥幫我多照看些,種植方式和春薯差不多。”
陸大山陸大河點頭:“記下了,三郎你放心,我們肯定認真照看。”
陸與安繼續道,“紅薯雖然產量高,但也有缺陷。這東西三年後要換新地種,不能在同一塊地上種植超過三年。”
“還有三年之後,得去遠換一批新種回來。自己留的種,種上兩三年就會退化,產量一年比一年低。所以每隔兩三年,便要去遠點的地方換一批新的薯種。”
“換種這事不用擔心,等秋薯種植出來,我便奏明皇上,到時候朝廷會推廣各地。在這之前還需保,不可告訴任何人。”
陸大山回道:“這東西畝產這麼高,種一年隔一年也是賺頭。三郎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都聽你的。”
陸大河在旁邊記著,里念念有詞。
趙大妮李春花也說道:“這件事有多重要我們都心里清楚,娘家也不會說的。”
見大家都懂他的意思,陸與安也放心了。
“我八月中旬便得啟程,九月底要回翰林院當差,路上得走一個月。”
陸有田沉默一會,“該走就走。公家的事,耽誤不得。路上用的,讓你娘準備。”
王秀英在一旁算:“那不就只剩下十幾天了。”
“京城天冷的早,裳要穿厚點,多帶些厚服,別仗著年輕,凍著了才知道難。”
“出門在外,吃飯別湊合。你以前念書,總顧著寫字,不顧胃。”
“信要常寫。”
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陸與安一一回應。
陸大山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卻有點啞:“你們說得,好像他頭一回出門似的。”
他拍了拍陸與安的肩膀,“家里的事,你別心。紅薯、地、工坊,我和大河盯著。有事就寫信。”
燈影晃了晃。
夜更深了。
堂屋里的人,終于各自起。
在回屋的最後一刻,陸有田又喊了聲:“三郎。”
“到了京城,好好當差。家里的事,不用惦記。”
—
那晚躺下後,陸與安久久沒有睡著。
他想起工坊這幾年的分紅。陸大山上個月跟他算過賬,說賬上攢的錢,夠他在京城買個小宅子了。
等秋薯種完,等他在翰林院站穩腳跟。
等那時候,就把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接過去。
還有小禾小谷阿苗阿穗,京城里有更好的先生。
他把這些事在心里過了一遍,翻了個,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