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遞進去不過一個時辰，侍便到了翰林院。
“陸侍讀，皇上召見。閣、戶部、工部幾位重臣已奉召宮，請您即刻前往乾清宮議事。”
陸與安起，從桌下取出木箱。
木箱里是紅薯，皮淡紅，個頭勻實，昨日隨家書一起送到的。
他抱在懷里，跟著侍出了門。
乾清宮書房，人已到齊。
戶部尚書、工部尚書、林首輔及閣諸臣分立兩側。
陸與安殿時，還抱著木箱，讓殿中諸臣不由多看了幾眼。
陸與安進殿，行禮。
“陸侍讀，疏朕已看過，畝產十六石？”
陸與安打開木箱，出紅薯：“回陛下，臣不敢妄報，箱中此乃臣家中秋薯，隨家書一并京。”
侍接過，呈到前。
文熙帝拿起一塊，看了看，又放下。
一閣臣皺眉，“產量頗高，但山野塊，如何當糧？”
陸與安道：“鄉人皆食。此可充，蒸、煮、烤皆可。”
文熙帝點頭，“試之。”
側殿起灶，紅薯鍋。
水汽翻滾，甜香漸漸彌漫。
清甜不膩，帶著恰到好的意，把一屋子的寒氣都中和了暖融融的甜。
戶部尚書低聲道：“香氣如此，若真可為糧…”
林首輔冷聲：“畝產十六石，未必可信。若推廣失敗，民怨更甚。”
不久後，鍋蓋揭開，熱氣撲面。
紅薯外皮微裂，金黃薯糯細膩。
太醫上前，用銀針薯塊，拔出細看。又取一小塊，放口中細嚼，片刻後點頭。
“無毒。”
侍上前，夾起一塊，放口中，慢慢嚼完，咽下。
那糯甘甜在口中化開，帶著飽腹，遠勝野雜糧。
他站著等了一會兒，躬道：“奴才無礙。”
文熙帝這才拿起筷子。
綿。
甜潤。
腹中立刻升起暖意。
他慢慢咽下。
殿無人敢。
他把那塊吃完，放下筷子，“諸卿同食。”
眾臣依次嘗食。
林首輔神仍舊冷肅，可口之後，也不由停頓了一瞬。
確實糯綿甜，是可以當糧的東西。
“如何”，文熙帝道。
工部尚書先開口：“此味甘，適口，可當主糧。”
戶部尚書接道：“且飽腹也不錯，還暖子，若真畝產十六石…。”
林首輔卻道：“適口，但畝產十六石，是否夸大？古書雜記，向來多有失實。”
“《海外雜記》老臣也讀過一些。確有紅薯之說，但語焉不詳。若僅憑一本古書，便說此能畝產十六石…”
殿中氣氛微沉。
陸與安上前一步，“此前家中僅試種半畝，畝產換算後方得此數。因擔心偶然之利，不敢上報。今歲再種，畝產仍穩在十六石之間，方敢奏。”
接下來話題便轉到了是否推廣全國上。
林首輔又問，“若此作南北水土不服，推廣之後，北地不生，民怨如何擔待？”
戶部尚書也覺得有道理：
“元輔所慮極是。臣掌戶部，最怕的就是地方虛報。”
“南地得利，未必北地可行。若倉促推廣無果，朝廷威信何在？”
文熙帝沒有說話，看向陸與安。
陸與安回道：“元輔、尚書所慮極是。南北水土不同，收必不相同。”
“臣家鄉江南省能收兩季，符合古書所記。但再往南可收三季，往北只能收一季，這些都需要試過才知道。”
“臣以為，正因不知，才要試。北地、南地、中原各試幾。試過幾年，哪里能種、哪里不能種，自然清楚。”
林首輔輕嘆一聲：“若試種失敗呢？災年行新政，恐民心未穩。”
“試種本就有有敗。”陸與安繼續道，“一失敗，換一再試。種薯在臣家中已種植十五畝，今畝產十六石，足夠試錯。”
“臣家鄉已確定可種植，在當地推廣必然有效。若以鄉里為始，循序而推，效可驗。”
“至于北地或再往南，此耐旱勝于粟麥，對田地要求不高。可以荒地、坡地先試，不奪粟麥之田。，則利民；不，不過一試。
“只要種薯夠，今年失敗，明年再來。幾年之後，總能找到對的地方、對的種法。”
林首輔沉默了一會，他看向陸與安，目里有些不一樣的東西。“你倒是不怕擔責。”
陸與安道：“臣怕。但臣更怕百姓無糧可食。”
文熙帝笑了。
“好。”
這一聲，震得殿中眾臣心頭一跳。
“北地已減產近半。”
“米價飛漲。”
“流民在路。”
“守舊，便穩麼？”
無人敢答。
“誰敢以守舊之名，阻百姓生路？”
林首輔緩緩低頭。
戶部尚書先行出列：“臣請先試種。”
工部尚書隨即道：“臣請派匠人隨行，查土驗法。”
局勢至此已定。
“戶部、工部，即刻派員往陸家村核實畝產。”
“帶種薯回京。”
“江南省先行推廣，鎮北、谷、荔香三地試種。”
“荒田、坡地優先。初年不正稅”
“司農寺全力配合。”
道道旨意落下。
文熙帝問陸與安：“景行，種植章程，你可擬？”
陸與安呈上冊頁。
壟距、扦、留種、窖藏、分區推廣，甚至寫明“北地若寒，覆草保溫”。
條理清晰。
文熙帝翻閱良久。
“此種植之法，皆你所創？”
“臣不過自古書中見其記載，知其耐旱。至于栽種深淺、壟間距、留種儲藏，多為家中二位兄長反復試種所得。”
殿中有人側目。
如此大功，竟分與鄉間兄長。
“功不獨占。”
“好。”
“陸與安獻薯有功，擢戶部右侍郎，正三品，主持紅薯推廣事宜。即日起布告天下。”
殿中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正三品。
從正六品侍讀，一躍而上。
幾十天前，他還是從六品修撰。
但無人敢阻攔。
文熙帝繼續道：“你家中兩個兄長，可有名姓？”
陸與安道：“回陛下，臣兄陸大山、陸大河。”
文熙帝頷首，“陸大山，陸大河試種有功，授司農寺主簿，正七品。隨種薯赴京，司農寺任職，專司紅薯試種推廣。”
陸與安叩首，“臣謝皇上隆恩。”
林首輔終于開口：“陛下，此舉是否過于…”
文熙帝抬眼。
“獻糧種者，當賞。”
“此事，則天下。”
“此事敗，朕與陸卿同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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