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圣旨抵達陸家村。
為首的是個穿赤羅朝服的員，後面跟著幾名隨從。
他們在陸家門口勒住馬，揚聲問：“這可是陸大人府上？”
陸大山站在院門口，愣愣地回答，“是，是。”
那員翻下馬，快步走進院子。
“陸大山，陸大河可在？二位出來接旨。”
陸大山站在原地沒有，陸大河拉了拉他。
“大哥，跪下。”
他這才反應過來，膝蓋一，跪了下去。
陸家人全部跪在院中，圣旨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他念得不快，但陸大山跪在地上，只能模糊聽清什麼“試種有功”、什麼“授司農寺主簿”、什麼“帶種薯赴京”…
還有最後那句：“欽此。”
員把圣旨卷起來，雙手遞給他。
“陸主簿，恭喜了。正七品，司農寺主簿。您兄弟二人都授了。”
陸大山接過圣旨，手抖得厲害。
“這…這是我？我當？”
員笑了：“不您。您家二公子也是。還有陸大人，如今升了戶部右侍郎，正三品。”
“旨意已到，下還要回去復命。陸主簿，京城見。”
他拱了拱手，轉帶著隨從離去。
隨後陸大河從地上爬起來，湊過來看那道圣旨。
這幾年全家都有在認字，他認得差不多全了
看著看著，他的手也開始抖。
王秀英在旁邊急得不行，“到底說啥了？”
“娘，三郎在京城當了大。我和大哥，也有了。”
“讓咱等戶部工部的人到了，教導他們紅薯知識，并帶種薯進京。”
陸大山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陸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
陸大山埋著臉，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我種了二十年地，咋就當了？這都是三郎的功勞，我什麼也沒干，就是種地。”
陸大河也蹲下去，蹲在大哥旁邊。
“我也是。”他說，“這些都是三郎給的種薯，三郎教的法子。可他偏說，是咱倆種出來的。”
“大河，咱倆這輩子，就會種地，要不是三郎…”陸大山哽咽，說不下去。
“是啊大哥，他把功勞都推給咱了。這東西要是他一個人獻，他能得更大封賞。可他非說，是咱倆種的。”
陸大山忽然抬頭，看向陸大河，“大河，你還記不記得，三郎小時候是不是不太跟咱說話？”
陸大河想了想：“他念書忙。再說咱倆天在地里，面的工夫都不多。”
“也是。”陸大山點點頭，“可他那時候看見咱，也不喊人，就站那兒看著。”
陸大河笑了，“你那時候一泥，臉都看不清，他哪認得出來？”
陸大山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種了二十年地的手。
“我那時候還想過，這孩子是不是嫌棄咱種地的。後來啊，有一回我從地里回來，他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大哥’。”
“就那一聲，我就覺得，啥都值了。”
“再後來，他中了生，秀才，舉人，狀元，每回見他，他都喊‘大哥’。”
“現在更是把大功勞分給我們。大河，你說他咋就對咱這麼好？”
陸大河看向他，“咱對他也好啊。”
“啥？”
“從小到大，咱倆下地，他念書。咱從來沒想過不供他念書。”
陸大河繼續道，“咱倆在地里干活的時候，心里想的是啥？是再多種兩壟，多收幾鬥，好讓他別著肚子念書。”
“有一年收不好，咱倆野菜就著豆糝吃，他那碗從沒過。”
陸大山愣了一下。
“他都知道。”陸大河道，“三郎是長大了。小時候不懂，長大後懂了。”
他站起來，又拍了拍陸大山的肩膀。
“大哥，他對咱好，是因為咱對他好，從小就好。往後咱們好好干，不給他丟人。”
陸大山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收拾東西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又停下來。
“大河。”
“嗯？”
“咱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就是供他念書。”
他說完，邁出門檻。
—
第二日，陸與安的信才到，快馬加鞭，但終究沒趕上宣旨。
信中寫了滿滿三頁紙。
由小禾念給大家聽。
頭一頁，寫了各地試種紅薯的事。說皇上已經定了，在江南省先行推廣，鎮北、谷、荔香三地試種。
紅薯畏寒，冬日不能，須待開春解凍後方可啟程。已奏明皇上，準家人開春後隨種薯進京。
第二頁，寫了封賞的事。說大哥二哥的職，說他自己升了三品。
說皇上賜的那座五進宅子，就是上次升侍讀時賞的那座，他一直留著，等全家去住。
第三頁，是寫給全家的。
“爹，娘，京城宅子大，夠住。大哥二哥來司農寺當差，正好。大嫂二嫂帶著孩子一起來。小禾小谷阿苗阿穗，來京城有更好的先生。咱家，一個都不能缺。”
—
春暖，陸家人啟程進京。
留了大半種薯在江南省，等三月由戶部派人就地育苗推廣。
剩下小半種薯，裝在八輛大車里，用稻草蓋得嚴嚴實實。
押送的士兵有大幾十個，騎在馬上，前後護著車隊。
陸路趕慢趕走了二十來天，到京城城門時，陸大山忍不住掀開簾子。
城墻高得人。
人來人往。
戶部工部派來的員帶著種薯前去復命，留下一輛馬車載著陸家人拐進東城，在一座大宅門前停下。
朱門高墻，匾額上寫著陸府二字。
陸與安還在戶部當值，已提前告知門房注意迎接家人到來。
正門大開，里面靜靜的，青磚鋪地，廊檐整齊。
王秀英站在門口，腳沒敢往里邁。
“這，這是咱家？”
其他人也有點怵。
陸有田站在旁邊，腰板得筆直，卻沒。
陸大山和陸大河在後頭，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趙大妮李春花站在自家男人側，安安靜靜的。
小禾小谷阿苗阿穗手牽著手，乖乖站著，眼睛卻忍不住往里瞟。
斜斜照進來，落在青磚上，亮堂堂的。
沒有鳴，沒有柴垛，也沒有院角堆著的農。
干凈得讓人有些不敢踏進去。
想起那年三郎第一次去縣里考試，送到村口，站在村口了許久。
那時候只盼他能考個功名，不必在田里罪，哪敢想會有這麼一天。
“娘。”陸大河在後面輕聲喊了一句。
王秀英沒回頭。
理了理襟，又拽了拽袖口。
然後才慢慢抬腳，邁過那道門檻。
青磚很平整，鞋底落上去，沒有一點晃。
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陸有田跟在後，也邁了進來。
然後是陸大山，陸大河，趙大妮和李春花跟在後頭。
小禾小谷阿苗阿穗手牽著手，一步一步，過那道門檻。
落在一家人上。
王秀英轉過，朝院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