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才剛蒙蒙亮。
屋紗帳半垂,淡淡的熏香還未散盡。
蘇桑緩緩睜開眼。
目是陌生的帳頂,銀白的帳幔垂墜而下,質地細膩。
青梨聽見里頭的靜,連忙掀簾進來。
“小姐醒了?”
“嗯。”
青梨上前扶起,又取了溫水來伺候凈面。
銅盆里的水溫正好,帕子浸過熱水後擰得半干,敷在臉上時帶著一點暖意。
蘇桑垂著眼,任由青梨伺候,神安靜,瞧不出半點不耐。
青梨一邊伺候洗漱,一邊悄悄打量著自家小姐。
昨日府後,小姐竟然一句都沒有提過宋公子,反倒是安安分分拜見了姨夫人,又早早回了院子歇息。
這讓青梨心里很是驚訝。
原本還擔心小姐一到京都便忍不住。
畢竟出府之前,夫人和老爺千叮嚀萬囑咐,讓一定要看好小姐,千萬莫讓小姐一時沖做出什麼有損名節的事。
當時滿口答應,心里卻門兒清,依對小姐的了解,怕是過不了一天就要嚷著見宋爺了。
可沒想到自從在沈府安頓下來,小姐竟然一句都沒有提過宋公子
青梨當時心里還暗暗松了口氣:莫不是小姐知道初來乍到京都,不似淮,收斂了?
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沒多久,就聽蘇桑忽然道:“青梨。”
青梨連忙應聲:“小姐有何吩咐?”
蘇桑抬眸看向銅鏡,鏡中眉眼清淺,面和。
抬手輕輕捋了捋耳畔碎發,語聲輕,耳尖悄然漫開一抹極淡的緋,不細看本難以察覺。
“你今日替我,往宋爺那邊傳句話。”
青梨手上作一頓,心底了然。
果然不是全然放下了,昨日不過是初沈府,不便貿然行事罷了。
這才過去一夜,小姐便忍不住了。
青梨心里暗嘆一聲,面上卻不敢顯,只低聲問:“小姐可是要約宋爺相見?”
蘇桑視線從鏡面上挪開,輕輕搖了搖頭:“不見。”
“不見?”青梨有些詫異。
“剛來沈府不過一日,若是急著外出見人,難免落人口實。”
語氣平穩,帶著幾分自持。
“昨日姨母也叮囑過我,安心住下,莫要頻繁外出。”
青梨微微一怔。
原本以為小姐定會說想見宋爺一面,哪怕不能見,也要遞些意綿綿的話過去。
沒想到小姐竟然還記著姨夫人昨日的話。
青梨心頭稍稍松了一些。
看來小姐還是知道輕重的。
蘇桑頓了頓,眉眼間漾開一淺淡的溫意:“只捎幾句話就好。”
“小姐請講,奴婢記著。”
“你便同他說,讓他安心溫書備考,不必掛心于我。我在沈府一切安好,姨母也待我十分親厚。春闈近在眼前,還他專心課業,力求金榜題名,莫辜負了外祖父的期許。”
“奴婢記下了。”青梨認真頷首。
“言辭不必太過親昵,點到即止便可。”
蘇桑又細細叮囑。
“你親自走一趟,能見上面便當面轉告,若是不巧,托信得過的人代為傳話也行。”
青梨抬眸看,心中暗暗慨。
如今小姐行事周全妥帖,既顧及著宋爺,也守著自面,再不像從前那般一提起對方就了心神。
青梨心中生出幾分欣,可很快又有些憂慮。
小姐如今瞧著是比從前穩重了,可誰知道過幾日會不會又想見宋爺?
恭聲應道:“是,小姐。”
蘇桑微微點頭,靜坐鏡前,任由青梨打理袖。
心底清楚,給原未婚夫傳話雖然不是任務,但原是個癡的姑娘,對宋文謙用至深,甚至不惜千里隨行上京趕考。
這樣濃烈的,怎麼可能到了京城之後反而毫無靜?
別人或許不會多想,但伺候的青梨一定會察覺出異樣。
至于宋文謙……
順眼,便留著。
如果不順眼,可不會委屈自己。
青梨并未察覺的心思,只將一件緞鬥篷搭在臂彎里,輕聲道:“小姐,外頭清晨還有些涼,待會兒若要去給姨夫人請安,披著些好。”
“好。”蘇桑應聲。
青梨又試探著問:“那宋爺那邊,何時傳話?”
“等用過早膳再去,不必著急。”蘇桑話音落下,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
青梨應下,便出去吩咐小丫鬟擺膳。
——
青梨則帶著兩個小丫鬟出了醉月軒。
沈府規矩森嚴,眷的丫鬟不好隨意出府。青梨先去尋了管事婆子,說明自家小姐想給宋爺遞一句平安話。
那婆子昨日已得了劉氏吩咐,說醉月軒這邊凡事要照應周全,卻也要留心別鬧出不合規矩的事。
見只是傳話,婆子便派了個穩妥的小廝,跟著青梨一道出門了。
青梨到城西青槐巷時,宋文謙正坐在窗前溫書。
年一青布長衫,眉目端正,形清瘦。雖出貧寒,上卻無畏之態,反而有幾分讀書人的清正。
聽見有人傳話,他放下書卷,起相迎。
青梨低眉行禮:“宋爺。”
宋文謙見是蘇桑邊的丫鬟,神微,語氣也溫和了些:“可是蘇小姐有話?”
青梨恭敬道:“我家小姐說,在沈府一切安好,姨太太待也十分親厚,請宋爺安心備考,不必掛念。春闈在即,宋爺保重子,專心讀書,爭取春闈高中,莫要辜負了蘇縣令的期。”
宋文謙聽完,目輕輕一頓。
他原本以為,蘇桑會讓丫鬟帶來許多話。
這一路上,蘇桑執意隨他進京,他不是沒有力。
他念蘇家恩,也知道這門婚約是蘇縣令親自定下。
蘇桑對他有意,他心中并非不知。
只是讀書人最重名聲。
一個未出閣的子,千里隨行來京,雖有探親的名義遮掩,可若行事稍有不慎,便會惹人議論。
宋文謙心中既,又有些無奈。
他這幾日一直擔心蘇桑到了京都後會急著見他。
若見,恐損名聲,若不見,又怕傷心。
沒想到只是讓丫鬟傳來這樣一句妥帖的話。
不怨他不去看。
也不催他相見。
只他安心備考。
宋文謙心中忽然了幾分。
他點頭道:“勞煩姑娘回去轉告蘇小姐,我一切都好。 春闈在前,我自會盡心備考,不負長輩期。 也請在沈府安心住著,莫要為我憂心。 ”
青梨應道:“是,奴婢一定帶到。 ”
宋文謙想了想,又從書案上取來一只小木匣。
匣子不大,做工也并不貴重,里頭放著一支素銀簪子。
“這支簪子不是什麼貴重之,是我來京途中在一小鎮上偶然瞧見的。 樣式簡單,倒也清雅。 ”
宋文謙耳微微泛紅。
“煩請姑娘帶回去。 若嫌陋,便收著玩罷。 ”
青梨有些遲疑。
小姐只讓傳話,可沒說要收東西。
宋文謙看出的猶豫,便溫聲道:“此并非私下貴重饋贈,只當我回一句平安。 若不方便收,也無妨。 ”
青梨想了想,到底還是接了。
二人已有婚約,一支素銀簪子算不得逾矩。 何況若是拒了,傳回去小姐只怕要多想。
“奴婢替小姐謝過宋爺。 ”
宋文謙頷首。
青梨離開後,宋文謙重新坐回案前,可手中的書卻一時看不進去。
他想起蘇桑。
其實他與蘇桑相不算太多。
蘇小姐出縣令府,養長大,容貌又好,子雖有些執拗,但看他的眼神總是亮的。
這種意,他不能辜負。
宋文謙低頭看向書卷,目漸漸沉定下來。
春闈。
只要過了春闈,他便能上門求娶,給蘇姑娘一個代。
另一邊,青梨回到沈府時,已近午時。
將宋文謙的話一字不地回了,又把那只小木匣呈到蘇桑面前。
蘇桑打開匣子看了一眼。
素銀簪子。
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樣式確實簡單。
手拿起,指尖輕輕過簪。
“他倒是知禮。”
青梨笑著上前:“宋爺瞧著清正穩重,談吐行事都極妥帖,依奴婢看,他心里定是記掛著小姐的。”
蘇桑角彎起一抹淺淡笑意,目微垂:“是麼。”
“自然是真的。”
青梨眼底帶著幾分打趣。
“他方才言語間神格外認真,特意送來這支簪子,件尋常,卻是實打實的一番心意。”
蘇桑耳尖悄無聲息染上淺紅,視線落在匣中靜靜躺著的素銀簪上。
片刻後才抬手將簪子輕輕放回木匣,語氣溫:“知曉了,收起來吧。”
青梨應聲,細心將木匣收好,放進了妝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