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蘇桑一直安安分分待在醉月軒。
每日清晨去給劉氏請安,陪著說一會兒話,偶爾看看書本。
這幾日相下來,劉氏對蘇桑越發喜歡了。
桑姐兒話不多,卻句句妥帖。
說起宋文謙時,還會出該有的意,卻不會失了分寸。
這樣的姑娘,實在讓人省心。
劉氏甚至忍不住想,若家衍哥兒邊也能有這樣一個溫知禮的姑娘照應,那該多好?
可一想到沈衍,劉氏心里又發愁。
這日午後,天有些。
細雨從晌午前便開始下,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響個不停。
劉氏坐在暖閣里,手邊放著一盞熱茶,可并沒有喝,只著窗外出神。
蘇桑今日穿了一淺,坐在一旁跟劉氏閑聊。
聊到中途,劉氏忽然嘆了一聲。
“桑姐兒,你說這人一輩子,圖的到底是什麼呢?”
蘇桑抬眸:“姨母為何忽然這樣問?”
劉氏搖搖頭,苦笑道:“也不知是不是這雨下得人心煩,我這心里總不踏實。”
邊伺候的婆子聽了,便笑著勸道:“夫人這是又想大人的事了。”
劉氏嗔一眼:“你倒是知道。”
婆子笑而不語。
蘇桑心中一。
來了。
面上不顯,輕聲問:“姨母可是為表哥憂心?”
劉氏聽提到沈衍,又是一聲嘆。
“除了他,還能有誰?”
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拿在手里暖著掌心。
“你表哥從小便主意正。旁人家的孩子,十幾歲時還在父母膝下承歡,他卻已經一門心思撲在書本上。後來了朝,更是日日忙得腳不沾地。”
“外人都說他有出息,說他年紀輕輕便做了首輔,是天大的榮耀。可我是他娘,我瞧著他那樣,只覺得心疼。”
劉氏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你說他如今都二十四了。尋常人家這個年紀,孩子都會滿地跑了。可他呢?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我每回同他提婚事,他不是說朝中事忙,便是說不急。再問得深些,他便不言語了。”
劉氏眉眼間滿是愁。
“我有時想著,他是不是嫌我這個做娘的煩。可我還能陪他幾年?他如今權勢再盛,名聲再好,終究也是個人。人活一世,夜里回到家,總該有人等一盞燈吧?”
屋一時安靜。
雨聲敲在窗外,顯得暖閣里越發寂靜。
蘇桑垂下眼。
能聽出劉氏話里的真心。
這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擔憂。
不摻權勢,不圖富貴,只盼他有人相伴。
這樣的,對蘇桑而言,既陌生,又有些刺眼。
蘇桑指尖輕輕蜷了一下,聲音輕:“姨母一片慈母之心,表哥未必不明白。”
劉氏苦笑:“他明白又如何?他明白,卻從不聽。”
“表哥居高位,行事自然需比旁人謹慎。”蘇桑緩緩道,“婚姻大事,于尋常人家而言,是家立業,于表哥這樣的人而言,卻還牽著朝堂與各府的心思。”
劉氏怔了一下。
蘇桑繼續道:“姨母想替表哥尋個知冷知熱的人,這是疼他。可京都各家若聽聞沈府有意議親,只怕人人都會心思。有人圖表哥的權勢,有人想借姻親牽扯朝堂局勢。”
劉氏握著茶盞的手慢慢收。
這些未必不懂,只是做母親的心,總過了理智。
蘇桑道:“表哥并非不愿諒姨母,只是他所之位,不容他輕易行差踏錯。他不急著親,興許不是不在意自己的終,而是怕一時草率,反倒給沈府招來麻煩。”
劉氏神漸漸緩和。
“桑姐兒,你真這樣想?”
蘇桑點頭:“桑兒愚見,姨母莫怪。”
劉氏連忙道:“我怪你做什麼?你說得很好。”
蘇桑微微低頭,聲音越發溫和。
“姨母若實在憂心,不如稍稍放寬些。表哥是極有主意的人,他心中應當有數。姨母只需保重子,平日里為此事傷神,待緣分到了,自然水到渠。”
劉氏嘆道:“可若緣分一直不到呢?”
蘇桑輕聲道:“那也未必就是壞事。”
劉氏一愣。
蘇桑看著,語氣認真:“世人皆說家才算圓滿,可若所娶非良人,家宅不寧,反倒不如清靜。表哥這樣的人,若真要娶妻,必得娶一個能明白他、敬重他,也守得住沈府門楣的人。否則,只為了不孤單而親,豈不是本末倒置?”
劉氏聽得沉默下來。
原本只是愁沈衍遲遲不肯娶妻。
可蘇桑這一番話,卻讓想起了許多事。
京都高門里,夫妻貌合神離的并不。
有的人家看著風,里妾室爭寵、嫡庶相鬥,鬧得烏煙瘴氣。
若衍哥兒真娶了一個不合適的人,日後夫妻不睦,豈不是更糟?
劉氏想著想著,心里那焦躁竟慢慢散了幾分。
看向蘇桑,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憐。
“你這孩子,年紀不大,倒看得通。”
蘇桑出一點淺笑:“桑兒只是想著,姨母子之心雖重,卻也該先顧好自己。表哥若知道姨母日日為他憂心,心中只怕也不會好。”
劉氏聽到這話,眼眶微微一熱。
“你表哥啊……”
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卻滿是無奈與疼。
“在我眼里,總還是小時候那個悶聲讀書的孩子,後來他考中了,做了,我也怕他太苦了。”
劉氏說到這里,聲音哽了一下。
蘇桑靜靜聽著。
沒有急著安,而是等劉氏把話說完。
有些人難時,不需要旁人立刻說許多道理,只需要有人安靜聽著。
片刻後,蘇桑才輕聲道:“姨母,表哥能走到今日,想來心極堅。年時那些苦,他既熬過來了,便不會輕易被困住。姨母若信他,便也該信他能安排好自己的後半生。”
劉氏怔怔看著。
蘇桑又道:“何況姨母一直在他邊。表哥并非無人等他歸家。只要姨母安好,沈府便有燈為他亮著。”
這句話一落,劉氏眼眶徹底紅了。
連忙偏過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婆子在旁邊也忍不住容,笑道:“夫人,表小姐說得極是。大人孝順,心里定然記掛您。您若為了大人的婚事熬壞了子,大人才真要擔心呢。”
劉氏點點頭。
“是,是我鉆牛角尖了。”
握住蘇桑的手,輕輕拍了拍。
“桑姐兒,多虧你陪我說這些。你這孩子,真是心。”
蘇桑任由握著,低眉道:“姨母不嫌桑兒多便好。”
“怎麼會嫌?”劉氏嗔道,“你若是多,那我倒盼著你日日來同我多。”
屋眾人都笑了起來。
氣氛一時松快不。
——
當日下午,沈衍下朝回府。
長硯迎上來,低聲稟報道:“大人,老夫人今日心似乎不錯,早上蘇小姐來請安,陪夫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夫人中午用膳都比平日里多了些。”
沈衍腳步微微一頓。
他穿著一緋紅的袍,形修長拔,面容清雋冷峻。
沈衍神依舊淡漠,只問:“同夫人說了什麼?”
長硯早已打聽清楚,便將蘇桑勸劉氏的幾句話大致復述了一遍。
沈衍聽到“沈府便有燈為他亮著”時,眼睫微微了。
書房燭火安靜燃著。
片刻後,他才道:“倒是會說話。”
語氣聽不出喜怒。
長硯也不敢多言。
沈衍重新低頭批折子。
這個表妹,如今看來倒也不是全然不知分寸之人。
至母親喜歡。
這便夠了。
沈衍沉思片刻,淡淡道:“去庫房挑幾樣像樣的東西,送到醉月軒,算是謝禮。”
長硯應道:“是。”
——
蘇桑回到醉月軒後,前院便有人來了。
來的是沈衍邊的小廝,名長硯。
長硯年紀不大,行事卻很穩重。到了醉月軒外,他并未貿然進院,只請守門丫鬟進去通傳。
青梨聽說是前院來人,忙出來相迎。
長硯朝拱手,客氣道:“青梨姑娘,我奉大人之命,給表小姐送些東西來。”
青梨連忙請他外間。
蘇桑聽見靜,稍稍整理了袖,才讓人進來回話。
男有別,長硯自然不會室,只隔著屏風行禮。
“小的見過表小姐。”
蘇桑坐在屏風後,聲音輕:“不必多禮。可是表哥有事吩咐?”
長硯道:“大人聽聞表小姐今日陪夫人說話,寬了夫人許多。大人說,夫人近來常為瑣事憂心,勞表小姐費心了。”
“這些是大人命小的送來的小玩意,大人說,表小姐遠道而來,沈府若有招待不周之,只管吩咐下人。”
他說著,讓隨行小廝將東西呈上。
蘇桑輕聲道:“表哥太客氣了。姨母待我親厚,我陪姨母說幾句話,本是晚輩分之事,哪里當得表哥如此費心?”
長硯道:“大人說,表小姐不必推辭。”
蘇桑頓了頓,點了點頭:“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勞煩你回去替我謝過表哥,就說桑兒謝表哥賞賜。”
長硯連忙道:“小的不敢當,話一定帶到。”
他送完東西便退下了。
蘇桑走過去錦盒前,隨手打開一個錦盒。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通瑩白,毫無雜質,簪頭雕著一朵蘭花,栩栩如生。
蘇桑拿起來看了看,這支簪子的質地極好,比現在頭上戴的那支還要貴重幾分。
將簪子放回去,又打開其他錦盒。
一盒上等的徽墨,一套青瓷茶,幾匹雲錦緞子,還有一對白玉鐲子。
“小姐,這玉簪好漂亮啊!還有這徽墨,我在淮都沒見過這麼好的!”
蘇桑角漾開淺淺笑意:“確實不錯,都收起來吧。”
66就又冒了出來。
【宿主!第一個主線劇完了,第二個主線任務的謝禮也收到了!】
系統空間里,小豬高興得在雲朵墊上打了個滾。
【接下來,宿主你等兩個月後春闈會試結束,你隨宋文謙回淮,然後親的時候收下沈衍添的嫁妝,這個任務就算完啦。】
66越說越興。
【宿主,我就說嘛,路人甲任務很輕松的!】
蘇桑輕輕挑眉:“那原來的路人甲為什麼跑路?”
66頓時卡殼。
【呃……】
它用小蹄子撓了撓腦袋。
【可能是因為他們覺醒自我意識之後,不想被固定劇安排吧。】
蘇桑笑了一下。
“所以不是任務簡單,而是他們不愿意被擺布。”
66愣了愣。
【可是……如果每個人都不走劇,小世界會崩的呀。】
蘇桑沒有反駁。
【宿主,你放心。】
66怕蘇桑誤會,認真解釋。
【我會努力幫你的。等二十個世界任務完,你一定可以挑一個特別好的世界重新開始。】
蘇桑眼睫微垂。
重新開始。
想要的可不是這些。
想要的東西,從來都要完整地握在手里。
若握不住,寧可毀掉。
忽然想起林越最後看的眼神,恐懼、厭惡。
他說:“蘇桑,你瘋了。”
確實是瘋了。
蘇桑收回思緒,端起溫熱的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