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歇。
連著了數日的京都，總算出幾分晴意。
正廳。
劉氏坐于上首，手中捧著熱茶，眉眼間盡是笑意。
見蘇桑進來，臉上立刻出笑意。
“桑姐兒來了。”
“快過來。”
蘇桑規規矩矩行禮：“給姨母請安。”
劉氏笑著招手：“都是自家人，哪來那麼多規矩。”
說著便將拉到自己旁坐下。
“昨夜睡得可好？”
蘇桑輕聲答道：“勞姨母掛念，睡得極好。”
“那便好。”劉氏笑道，“你父親把你托付給我，我總得照看妥當。”
蘇桑溫聲應是。
兩人正說著話。
忽然，外頭傳來下人的請安聲。
“見過大人。”“見過大人。”
劉氏眼睛一亮：“衍哥兒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修長影已經邁廳中。
男人一深青袍，腰束玉帶，肩背直如松。
晨自門外照進來，在他後拉出一道修長影子。
那張臉極為出眾，眉骨冷峻，鼻梁高，眼眸漆黑沉靜，周氣息冷冽而沉穩。
正是當朝首輔。
沈衍。
蘇桑的目只在他上停了一瞬，便迅速收回，恢復安靜恭順的模樣。
而沈衍踏廳堂的瞬間，目本能掃過屋。
隨後，微微一頓。
安靜坐于劉氏側。
他知道府中近日來了位表妹。
也聽長硯提過幾次。
但在他印象里，不過是個借住府中的尋常姑娘。
直到此刻，真正見到人。
沈衍腳步竟罕見地停滯了一瞬。
形纖細，容貌艷麗，眉眼清，偏偏神又極靜。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沈衍就覺心臟莫名快了一拍。
咚。咚。咚。
清晰得令人無法忽視。
沈衍微微一怔。
很快便收回了視線，邁步上前，朝劉氏行了一禮：“母親。”
劉氏并未察覺兒子的異樣，笑著招手：“衍哥兒，快來見過你表妹。這是你舅舅家的桑兒，前幾日剛到京城的。”
蘇桑已往前一步，依著禮數朝他屈膝行禮。
低著頭，聲音輕輕的，溫順得很。
“桑兒見過表哥。”
沈衍看著。
那聲“表哥”落耳中，本該尋常。
可不知為何，他心口竟又輕輕了一下。
像是被極細的線勾住。
沈衍眉心幾不可察地斂了斂。
“表妹不必多禮。”
蘇桑起，卻沒有抬頭直視他，只退回劉氏側半步。
劉氏瞧著，笑意更深：“瞧瞧，你們倆倒像是頭一回見的陌生人。一個比一個守禮。”
蘇桑輕聲道：“表哥份貴重，桑兒不敢失禮。”
沈衍聽到“份貴重”四個字，心頭莫名有些不舒服。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覺得這對他太過疏離了，明明是他表妹，卻比陌生人還客氣。
可轉念一想，他們本就是初次見面，疏離才是正常的。
劉氏笑道：“什麼份貴重？在外頭他是首輔，在府里也不過是我兒子，是你表哥。你不必這樣拘著。”
蘇桑垂眸應道：“姨母說的是。”
“衍哥兒。”劉氏忽然開口。
“桑姐兒初來京都人生地不，你平日若有空，也該照看幾分。”
沈衍回神：“這是自然。”
說著，看向蘇桑：“表妹既住在府中，便不必拘束。”
“若有缺什麼，盡管吩咐下人。”
“若下人辦不好，告訴長硯即可。”
蘇桑微微頷首。
“多謝表哥照拂。”
廳氣氛融洽，劉氏拉著二人閑聊。
可漸漸的，劉氏卻察覺出幾分異樣。
衍哥兒今日似乎有些不對，表面看起來和平日沒什麼區別。
可當娘的人，有些東西本瞞不過。
他在看桑姐兒，雖然次數不多，可確實是在看。
不會吧？
劉氏面上不顯，依舊笑著和兩人說話。
“桑姐兒，你那未婚夫宋公子，這次春闈有把握嗎？”劉氏笑著問道。
蘇桑微微頷首：“文謙哥哥學問扎實，外祖父對他很是看重。只要他正常發揮，應當能中。”
劉氏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等你那未婚夫中了進士，你們就能親了。到時候姨母給你添一份厚厚的嫁妝，風風地把你嫁出去。”
蘇桑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低聲道：“姨母厚，桑兒激不盡。”
沈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文謙哥哥？
得倒是親熱。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緒，像是有刺扎在那里，不疼，卻膈應。
他抿了一口茶，將那緒了下去。
劉氏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頭更沉了幾分。
不聲地繼續說道：“說起來，桑姐兒和宋公子的婚事，還是桑姐兒的外祖父做的主。桑姐兒外祖父是個惜才的人，看中了宋公子的才華，就把外孫許配給了他。”
劉氏笑著看向沈衍：“衍哥兒，你說桑姐兒和宋公子，那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衍抬眸，對上母親的目。
他面如常，聲音淡淡的：“母親說是，那就是吧。”
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可劉氏聽出了其中的敷衍和不愿。
心中苦笑。
這孩子，上不說，心里指不定怎麼想呢。
劉氏又對蘇桑道：“桑姐兒，你和衍哥兒雖然是表兄妹，但到底男有別，平日里還是要守禮的。不過你們是親戚，也不用太過拘束，該走的時候還是要走，別生分了。”
蘇桑點頭應道：“桑兒記下了。”
劉氏這話，看似是對蘇桑的叮囑，實則是在試探沈衍的反應。
說完之後，余一直留意著沈衍。
果然，沈衍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悅，但又不好說什麼。
劉氏心中了然。
這孩子，看來是真的了心了。
心里又喜又愁。
喜的是，衍哥兒終于開竅了。愁的是，他喜歡的人是桑姐兒。
劉氏面上不顯，仍舊笑著。
“桑姐兒。”頓了頓，又道，“你昨日不是說要給你母親寫信？這會兒天還早，不如先回去寫，免得午後又懶了。”
蘇桑聞言，起行禮：“是，桑兒這便回去。”
劉氏聲道：“去吧，若缺紙墨，人來取。”
“多謝姨母。”
蘇桑又朝沈衍行了一禮。
“表哥，桑兒先告退。”
沈衍抬眸看。
站在那里，神溫順，眉眼低垂。
沈衍間微，片刻後才道：“去吧。”
蘇桑沒有再看他，轉隨青梨退了出去。
廳外日正好。
蘇桑緩步離去，青梨跟在後，小聲道：“小姐，大人瞧著好生威嚴。”
蘇桑輕輕“嗯”了一聲。
青梨忍不住又道：“不過大人待小姐倒也算和氣，還說若有什麼事可告知長硯呢。”
蘇桑眸淡淡：“那是看在姨母的面上。”
青梨想想也是。
首輔大人那樣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關照一個遠房表妹？
多半還是因夫人喜歡小姐。
蘇桑沒有再說話。
風從廊下吹過，帶來雨後草木的清氣。
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著，片刻後又慢慢松開。
————
沈衍的目追隨著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廳門外，才緩緩收回。
劉氏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嘆了又嘆。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衍哥兒。”
沈衍看向母親：“母親有何吩咐？”
劉氏放下茶盞，直直地看著他，目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緒。
“你如實告訴娘，”劉氏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是不是，喜歡上桑姐兒了？”
廳中安靜下來。
窗外有鳥雀從枝頭飛過，撲棱一聲，驚落幾滴水珠。
沈衍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著案上的茶盞。
那茶水已經涼了些，淺綠的茶湯微微晃，映出他冷淡的眉眼。
他沒有說話。
若在半個時辰前，有人問他這個問題，他或許會覺得荒唐。
他與蘇桑素未謀面。
何來有意？
可此刻，他竟無法否認。
從第一眼見開始，他便知道自己對心了。
沈衍不是逃避之人。
既然心中已有答案，便不會否認。
他抬眸看向劉氏，聲音低沉而清晰：“是。”
劉氏險些被這一個字氣笑。
原本還想著，若沈衍否認，便再試探幾句。誰知他倒好，干脆得很。
“你倒是認得快。”
沈衍道：“母親既已看出，兒子不敢欺瞞。”
劉氏瞪著他：“你也知道我看出來了？那你可知桑姐兒是什麼份？”
沈衍目微沉：“是母親的侄，是我的表妹。”
“還有呢？”
沈衍沉默一瞬：“有婚約。”
劉氏道：“你還知道有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