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晨初,蘇桑照常去了劉氏院中。
劉氏今日神尚可,見進來,便笑著招手:“桑姐兒來了,快坐。”
蘇桑行禮後,在旁坐下。
劉氏原本只是隨意看一眼,目卻忽然落在發間。
那支銀簪不貴重,卻太明顯。
劉氏臉上的笑意頓了頓。
“這簪子……可是宋家那孩子送你的?”
蘇桑抬手輕發間,似有些赧:“是。 前幾日青梨替我傳話,他托青梨帶回來的。 ”
劉氏心里輕嘆。
看著蘇桑這副低眉含的模樣,越發覺得兒子那點心思不該生,也不能生。
劉氏溫聲道:“倒是有心。”
蘇桑輕輕點頭:“雖不貴重,卻是他一番心意。 ”
這話剛落,外頭忽然傳來丫鬟的聲音。
“大人來了。”
屋一靜。
劉氏抬頭,便見沈衍邁步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藏藍常服,腰間束玉帶,眉眼冷峻,神一如往常清淡。
可在看見蘇桑的那一瞬,他腳步卻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蘇桑起行禮:“表哥。 ”
垂著眸,禮數周全,聲音和疏離。
沈衍的目卻落在發間。
那支銀簪,在晨下泛著淡淡冷。
沈衍袖中手指驟然收。
他早知道那是宋文謙送的。
看著滿心歡喜地戴著別的男人送的簪子,沈衍間微,半晌才淡淡道:“不必多禮。 ”
劉氏看了他一眼,心里頓時一。
旁人或許瞧不出,可是他的母親。
看得出沈衍眼底那一瞬間翻涌的沉。
劉氏忙道:“衍哥兒今日怎有空過來?”
沈衍收回目:“路過,來給母親請安。”
劉氏哪里信他這話,卻也不好當著蘇桑的面點破,只笑道:“既請過安,便去忙吧。我這里有桑姐兒陪著,不必你掛心。”
這是趕人。
沈衍聽出來了。
他神不變,只道:“母親安好便可。”
說完,他又看了蘇桑一眼。
蘇桑仍舊垂眸站著。
可那支銀簪,像一細刺,扎得他心口發疼。
沈衍轉離去。
回到書房,他坐在桌前。
面前攤著一本折子,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那支銀簪。
沈衍閉上眼睛,試圖平復自己的心。
良久,他睜開眼,眸中一片晦暗。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眼神。
瘋狂、偏執、嫉妒、不甘。
他緩緩站起,走到書案前。
案上擺著一只錦盒,那是他前段時間命人打的一支金簪。
簪以純金打造,簪頭雕著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做工極為致。
他當時想著,等時機了,便將這簪子送給。
可現在……
沈衍手,將那錦盒拿起,又放下。
拿起,又放下。
反反復復數次。
最終,他將那錦盒狠狠摔在地上。
“啪”地一聲,錦盒落地,金簪滾出,在月下閃著冷冷的。
沈衍看著那支金簪,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著一說不出的凄涼與瘋狂。
“呵……”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嚨深出來的。
“真是礙眼至極…”
————
夜漸深。
沈府各燈火一盞盞熄了。
醉月軒,香薰淡淡。
蘇桑躺在榻上,呼吸漸漸平穩。
夜半。
醉月軒外,值夜的婆子靠在廊下,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修長影悄無聲息地了院。
長硯守在院外,臉發白。
他知道大人瘋了。
可他攔不住。
沈衍推門。
屋彌漫著一淡淡的熏香。
帳幔半掩間,約可見一個纖細的影側臥在床榻上,上蓋著薄被,烏黑的長發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
沈衍站在那里,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慢慢走近,手開帳幔。
燭火微弱,映得面容白凈。
閉著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微微抿著,呼吸均勻而綿長,顯然在沉睡。
沈衍的目落在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近地看。
就那樣安靜地睡著,對他毫無察覺。
沈衍的結滾了一下,眼底的暗越來越濃。
他的目在臉上流連,然後落在了枕邊。
那里放著一支銀簪。
宋文謙送的那支。
沈衍的目死死盯著那支簪子,眼底的暗翻涌狂風暴雨。
日日戴著,連睡覺都要放在枕邊。
那個男人送的東西,就這麼珍視?
沈衍手,將那支簪子攥在掌心。
銀簪的涼意過掌心傳來,他卻覺得像是被火燙了一下,疼得鉆心。
他低頭看著蘇桑沉睡的臉,聲音低得近乎呢喃。
“桑兒。”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依舊沉沉地睡著。
沈衍在床邊坐下,俯靠近的臉。
燭火在他後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像一只張開翅膀的巨鳥,將籠罩其中。
他看著安靜的睡,眼底的偏執與瘋狂再也藏不住了。
“他有什麼好?”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質問,“一介寒門書生,無名無勢,憑什麼得你滿心歡喜?
他出手,輕輕拂開額前的碎發,指尖到的皮。
溫熱,。
他低頭看著掌心里的銀簪,手指微微發,低聲道:“這般東西……也配戴在你發上?”
“桑兒。”沈衍的目落在發頂,聲音低啞,“你不該喜歡別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克制什麼,又像是在放縱什麼。
“你該傾慕我。”
“慕我。”
“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你。”
他的手輕輕上的臉頰,指腹慢慢過的眉眼、鼻梁、。
“再等等。 ”
“我不會讓你嫁給他的。 ”
他的手指從臉上移開,落在的發間。
然後他俯下,在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月從窗外灑進來,將兩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在墻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重影。
.......
沈衍將銀簪收袖中,最後看了一眼,轉離開了。
門在後輕輕合上,屋恢復了寂靜。
燭火跳了跳,將蘇桑的睡映得忽明忽暗。
依舊沉沉地睡著,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院門外,長硯正張地來回踱步,時不時朝院門里張一眼。
他這輩子都沒這麼張過。
誰敢信當朝首輔會深夜潛自家表妹閨房?
就這事要是傳出去,別說大人的前程,表小姐的名聲也全毀了。
長硯急得團團轉,院門開了。
沈衍走了出來。
長硯連忙迎上去,借著月看清了主子的臉,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衍的面比進去之前更加蒼白,眼底的暗也更濃了,可他的神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死寂,抑得讓人不過氣來。
“大人……”長硯小心翼翼地看著沈衍,不知道該說什麼。
“走。”沈衍只說了這一個字,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醉月軒。
長硯連忙跟上,一路心驚膽戰地護著主子回了書房。
沈衍進了書房,關上門,再也沒有出來。
長硯守在門外,聽著里面毫無聲響,心里七上八下,一夜沒敢合眼。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醉月軒里就傳出了一陣。
青梨像往常一樣端著熱水進屋伺候蘇桑梳洗,卻聽到蘇桑說了一句讓瞬間清醒的話。
“青梨,你見我的簪子了嗎?”
青梨愣了一下:“什麼簪子?”
“就是那支……銀簪。”蘇桑的聲音帶著一急切,“我昨晚睡前還放在枕邊的,今早起來就不見了。”
青梨連忙放下臉盆,走到床邊翻找起來。
枕頭下,被褥里,床頭的矮柜上,全都找了一遍,卻沒有找到那支簪子的蹤影。
“奴婢昨兒個親眼看著小姐摘下簪子放在枕邊的啊,怎麼就不見了呢?”青梨急了,蹲下子在床底下找了找,還是沒有。
蘇桑坐在床邊,眉頭微蹙,一副擔憂的模樣:“你再好好找找,是不是掉到什麼地方了?”
青梨應了一聲,來院里的小丫鬟一起找,幾個人把醉月軒翻了個遍,從臥房找到廳堂,從廳堂找到院子,連花園里的草叢都沒放過,可那支簪子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怎麼都找不到。
“小姐,奴婢該死,奴婢真的找不到……”青梨跪在蘇桑面前,眼圈都紅了。
蘇桑沉默了片刻,輕聲道:“起來吧,不怪你。許是……許是我昨晚沒放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再找找就是了。”
上說得輕描淡寫,可眼底分明流出一失落。
青梨看在眼里,心里更加自責了。
那可是宋公子送小姐的簪子啊,小姐日日戴著,從不離,如今丟了,小姐該多難過啊。
“奴婢再去院里找找。”青梨站起,抹了把眼睛,帶著幾個小丫鬟又出去找了。
蘇桑獨自坐在床邊,低頭看著空的枕邊,神平靜。
可的眼底,閃過一復雜的。
那支簪子不見了。
不是掉了,不是被了。
醉月軒有婆子和丫鬟流值守,外人進不來,丫鬟們也不敢主子的東西。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蘇桑垂下眼簾,長長的睫遮住了眼底的緒。
而此時腦海中的66已經急得轉圈。
【宿主!】
【真丟了啊!】
蘇桑靠在枕上,神平靜:“嗯。”
忽然想起昨晚那淡淡的熏香,比平時濃了一些。
蘇桑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是獵手發現獵掉陷阱的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