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消息便傳到了劉氏那里。
劉氏聽聞銀簪不見時,正坐在正屋里用早茶。
原本只是隨口問一句:“桑姐兒今日可起了?”
伺候的嬤嬤遲疑片刻,才低聲回道:“回夫人,表姑娘已起了,只是醉月軒那邊似是出了些事。”
劉氏作一頓,手中茶盞輕輕落回案上。
“什麼事?”
“聽說是表姑娘昨日放在枕邊的一支銀簪不見了,青梨姑娘帶著人尋了半晌,尚未尋著。”
劉氏眉心微蹙。
“銀簪?”
那嬤嬤忙道:“說是宋公子前些日子托人送來的。東西倒不貴重,只是表姑娘似乎十分珍惜。”
劉氏面微微一變。
一支不值錢的銀簪,偏偏在醉月軒里不見了。
若是金銀珠玉倒也罷了,府中下人一時貪心,尚可說得過去。可一支素銀簪,既無珍奇寶石,也非名匠手藝,了又能值幾兩銀子?
更何況,自從上回調了兩名婆子、兩名丫鬟去醉月軒後,那院中出便格外嚴謹。
有青梨伺候,外有婆子守夜,尋常小廝僕役連院門都不得近。
外人進不去,人沒必要。
那簪子又是蘇桑心之,斷不會被隨手丟。
劉氏心頭忽地一。
想起昨日沈衍來請安時,看見蘇桑發間那支銀簪的神。
劉氏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沉沉住。
扶著案幾站起,沉聲道:“去醉月軒。”
婆子見臉不好,忙上前扶住。
劉氏卻擺了擺手:“不必聲張。”
一行人到了醉月軒時,院中仍舊著。
幾個丫鬟婆子見劉氏來了,連忙停下手中作行禮。
“夫人。”
蘇桑走到劉氏面前,屈膝行禮。
“姨母怎麼來了?不過一件小事,倒驚擾了姨母。”
劉氏一見這般懂事,心里便更酸了。
上前握住蘇桑的手,只覺得那只手又又涼。
“傻孩子,什麼小事?既是你珍重之,丟了自然要尋。莫怕,姨母替你找。”
蘇桑抿了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只是……只是文謙哥哥親手送的。若真尋不回來,許是我與它無緣。”
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
那一點輕,像是忍著難過不愿長輩擔憂。
劉氏目微頓,看著蘇桑微垂的眉眼,心里越發愧疚。
劉氏下心中翻涌的寒意,聲道:“莫說這樣的話。 東西既在院中丟了,便再細細找一遍。 ”
說完,親自帶著人將臥房、暖閣、梳妝臺、床榻外都翻看了一回。
連香爐下頭、窗欞邊緣、柜底隙,都未曾放過。
可半個時辰過去,仍舊一無所獲。
劉氏站在室中央,目緩緩掃過四周。
床榻整齊,帳鉤端正,枕邊空空如也。
窗子從里頭落了栓,門外昨夜有人守著,地上也不見混痕跡。
若非知道那支簪子的確放在此,幾乎會人以為,從來沒有過那東西。
劉氏指尖一點點攥。
心底那個荒唐的猜測,終于清晰得再也無法忽視。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恢復溫和。
“許是昨夜不慎落在別,一時尋不著罷了。桑姐兒,你子本就弱,莫為這點小事傷神。”
蘇桑輕輕點頭。
“讓姨母費心了。”
劉氏了的手背,語氣慈:“你回屋歇著,若是尋到了,姨母立刻人送來。”
蘇桑乖順應下。
“是。”
劉氏離開醉月軒後,臉上的溫和一點點散去。
回到正廳,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邊最親近的婆子。
“去前院傳話,衍哥兒來見我。 ”
婆子心中一驚。
跟了劉氏多年,極見劉氏這般神。
不是尋常生氣,而是著滔天怒火,連眼底都冷了。
婆子不敢多問,立刻退下去傳話。
不多時,沈衍便來了。
他穿著一深青袍,玉冠束發,形修長拔,眉目冷峻清貴。
踏廳中時,他步伐一如既往沉穩。
可在看見廳空無旁人、劉氏獨坐上首時,他眼底極輕地了一下。
劉氏沒有他坐。
沈衍也沒有坐,只站在廳中,拱手行禮。
“母親。”
劉氏看著他。
這原是最驕傲的兒子。
寒門出,年登科,十七歲連中六元,二十四歲居首輔,滿朝文武無人敢輕視。
他自冷靜自持,哪怕盡流言冷眼,也從不曾行差踏錯。
可如今,竟為了自己的私,做出夜闖閨房、私取信這等荒唐事。
劉氏越想,心口越疼。
緩緩站起,從案邊拿起早已備下的家。
那家是沈父在世時留下的,平日里供在偏廳,許多年未曾過。
沈衍看見那家,神終于微變。
但他仍舊沒有開口。
劉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聲音得極低,卻字字如刃。
“衍哥兒,我只問你一句。”
沈衍垂眸。
劉氏盯著他的臉,厲聲道:“昨夜,你是不是去了醉月軒?”
廳中一片死寂。
窗外風過,枝葉輕晃,發出極細碎的聲響。
沈衍沒有答。
他只是垂著眼,長睫遮住眸底緒,線微抿,清俊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慌。
可他不答,便已是答了。
劉氏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
扶了一下案邊,口劇烈起伏。
“你…… 你當真去了?”
沈衍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低而平靜:“母親息怒。”
“息怒?”
劉氏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眼中瞬間涌上淚意。
“你我如何息怒?那是桑姐兒的閨房!是未出閣的姑娘,是你表妹,也是有婚約在的人!”
“你夜半潛的房中,取走未婚夫所贈之。衍哥兒,你可知此事若傳出去,會落得什麼下場?”
沈衍眉眼一沉。
“不會傳出去。”
劉氏氣得揚手便是一,狠狠在他背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空廳中格外刺耳。
沈衍形微晃,卻沒有躲。
劉氏眼淚一下落了下來,卻沒有停手,又是一落下。
“你以為一句不會傳出去,便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居首輔,高高在上,自然無人敢拿你如何。可桑姐兒呢?一個弱子,名節便是命!你若真心悅,怎能如此輕賤?”
第三落下時,沈衍背脊得更直。
他薄抿得發白,額角滲出冷汗,卻始終不曾退讓半步。
劉氏看著他這般模樣,更覺心寒。
“我自教你讀圣賢書,教你知禮義、守倫常。你父親在世時,縱是清貧,也從未教你做這等虧心之事。”
“你如今得圣上重用,位極人臣,滿京都都看著你。你若行差踏錯,不只毀了你自己,還會連累沈家、連累桑姐兒、連累所有人!”
沈衍閉了閉眼。
背上的痛一陣陣傳來,像火燒一般。
可比起昨夜看見那支銀簪躺在蘇桑枕邊時的痛,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他只要一想到蘇桑會嫁給宋文謙,會對那寒門書生溫含笑,會喚他文謙哥哥,會與他相伴一生,他口便似被鈍刀一寸寸剜開。
他可以忍朝堂上的明槍暗箭。
可以忍時貧寒、流言、冷眼。
卻唯獨忍不了屬于旁人。
劉氏打累了,手中的家微微發。
紅著眼看他。
“你說話!”
沈衍緩緩抬眸。
那雙素來清冷如寒潭的眼,此刻幽深得嚇人。
他看著劉氏,聲音仍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藏著令人心驚的偏執。
“母親責我、罰我,皆是我應的。”
劉氏心底一沉。
沈衍一字一句道:“昨夜之事,是我逾矩。”
“可我并不後悔。”
劉氏臉驟變。
“沈衍!”
他很聽見母親連名帶姓他。
可此刻,他只是垂了垂眼,又繼續道:“我從前以為,此生只需守朝堂、輔君王、定社稷,便已足夠。娶妻也好,子嗣也罷,于我而言皆是累贅。”
“可我見到桑兒那一日,方知世上竟有一人,只需站在那里,便能我心神皆。”
劉氏聲道:“有婚約。”
“婚約未,便不算定局。”
“心悅宋文謙!”
沈衍角極淡地了一下,卻無半分笑意。
“年意,最易被人哄騙。宋文謙如今一無所有,不過仗著心,仗著蘇家舊恩,才得了這門親事。”
劉氏怒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沈衍道:“母親,我會查清宋文謙。若他果真品無瑕,待一心一意,我自會另作計較。”
劉氏聽出他話中未盡之意,心口一寒。
“另作計較?你還要計較什麼?”
沈衍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看著劉氏,聲音放得更低。
“母親,我不會毀名聲。”
“我也不會委屈。”
“可要我眼睜睜看嫁給旁人,我做不到。”
劉氏握著家的手一松,木落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看著眼前這個清貴冷靜的兒子,只覺得陌生。
“衍哥兒,你瘋了。”
沈衍沉默片刻,忽而輕聲道:“許是吧。”
他朝劉氏深深一揖。
“母親今日所罰,兒子記下。朝中還有差事,兒子先退下了。”
“站住!”
劉氏厲聲喚他。
沈衍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劉氏眼中淚水滾落,幾乎是咬牙道:“你若還認我這個母親,便離桑姐兒遠些。”
沈衍背影直。
許久後,他道:“唯此一事,恕兒子不能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