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推門而出。
長硯立刻迎上來，看見沈衍蒼白的臉和角跡，嚇得連忙低頭：“大人。”
沈衍淡聲道：“回書房。”
“可您的傷……”
“回書房。”
長硯再不敢多言，忙扶著他往前院去。
劉氏著他的背影，只覺渾發冷。
廳外正盛，可卻像站在寒冬臘月里，連骨頭都著冷意。
知道，沈衍徹底勸不回來了。
劉氏在廳中坐了許久。
直到婆子進來，看見地上那家和劉氏蒼白的臉，嚇得忙上前扶。
“夫人，您這是……”
劉氏閉上眼，聲音疲憊至極。
“備信。”
婆子一愣：“夫人要寫給誰？”
劉氏睜開眼。
“淮蘇家。”
頓了頓，又道：“不，信先不寫。先備車馬。”
婆子心中一驚：“夫人是想……”
劉氏聲音低啞：“桑姐兒不能再留在沈府了。”
夜里，劉氏幾乎一夜未眠。
坐在燈下，著窗外沉沉夜，眼前總浮現出蘇桑那張溫順清的臉。
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
只當是自己不小心弄丟了簪子，還在那里自責難過。
劉氏越想，越覺愧疚。
可愧疚之下，又是無邊恐懼。
連都攔不住沈衍。
他若真想做什麼，整個沈府上下，又有誰敢阻攔？
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大事。
天未亮時，劉氏終于下定決心。
送蘇桑回淮，越快越好。
第二日一早，劉氏去了醉月軒。
蘇桑正坐在窗邊看書。
聽見通報，立刻起迎上來。
“姨母。”
劉氏笑著拉住的手：“今日氣倒好些了。”
蘇桑輕聲道：“昨日勞姨母費心，桑兒心中不安，早起便想去給姨母請安，只怕擾了姨母歇息。”
“你有這份心便夠了。”
劉氏在榻邊坐下，目在蘇桑臉上停了停。
看著空落落的發間，心里一酸。
握著蘇桑的手，溫聲道：“桑姐兒，你離家也有些日子了吧？”
蘇桑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已有一月余。”
“可想家？”
蘇桑低眸，聲音輕了些：“自然是想的。只是既來了京都，總不好因一時思家，便任回去。何況文謙哥哥春闈在即，我若此時回去，倒像是我先了分寸。”
劉氏聽時時顧著婚約，心中更是酸。
緩聲道：“你這孩子，凡事總替旁人想。可你是未出閣的姑娘，離家在外，終究不比在父母邊自在。如今春闈將近，京都人多事雜，各府往來又頻繁。你住在沈府，雖說是探親，可時日久了，難免有人多。”
蘇桑似乎聽出了什麼，抬眼看。
劉氏輕輕嘆了口氣。
“姨母想著，不若先送你回淮。待宋公子考完，若他高中，自會按禮往蘇家提親。若不中，也可回鄉再議。你一個姑娘家留在京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屋里安靜下來。
青梨也頓住了。
有些驚訝地看向蘇桑。
小姐千里隨宋公子京，為的不就是等他春闈之後一道回鄉嗎？如今若先回去，豈不是見不著宋公子放榜？
可劉氏說得也有道理。
京都到底不是淮。
小姐住在沈府，日子久了，難保不會有人說閑話。
蘇桑垂下眼，指尖輕輕過袖口繡紋。
片刻後，輕聲道：“姨母可是覺得桑兒住在府中不便？”
劉氏心頭一，忙道：“你莫要多心。姨母不得你長長久久陪著我，只是你到底是蘇家的姑娘，婚事又已定下。姨母是怕你名聲損。”
蘇桑抬起眼，眸中似有淡淡水。
“桑兒明白。”
劉氏看著這般乖順，越發心疼。
“桑姐兒……”
蘇桑卻朝輕輕一笑。
“姨母都是為我好，桑兒豈會不懂？本就是我從前不懂事，執意跟著京，父母擔憂，也姨母費心。如今想來，確實不妥。既然姨母如此安排，桑兒聽姨母的便是。”
答應得太快。
快得劉氏心里越發難。
“好孩子。”劉氏輕輕拍著的手，“你放心，姨母會給你安排妥當。待到了淮，也會提前送信給蘇家，讓你父母安心。”
蘇桑點頭：“多謝姨母。”
劉氏很快安排了人手、車馬。
對外只說蘇桑思家，且春闈將近，京都不宜久留，故先行歸鄉。
沈府下人雖覺得突然，卻無人敢多問。
醉月軒里，青梨一邊收拾箱籠，一邊小聲問：“小姐，您當真要回淮了？”
蘇桑坐在妝臺前，慢慢理著一方素白帕子。
“姨母都開口了，自然要回。”
青梨遲疑道：“可是宋公子還在京中……”
蘇桑輕聲道：“他要備考，我留在此也幫不上什麼。倒不如回淮等消息。”
青梨見神平靜，只好點頭。
“小姐說的是。”
又想到那支丟失的銀簪，心里忍不住嘆氣。
小姐丟了信，如今又要歸鄉，想必心中一定不好，只是不愿說出來罷了。
青梨更加心疼，收拾行李時越發細致。
66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困：【宿主，劉氏怎麼突然要送你回淮？不是說要等春闈結束嗎？】
蘇桑在心中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66嘟囔道：【可是主線任務還沒徹底完呀。你還要等宋文謙考完，然後婚時收沈衍添的嫁妝。】
蘇桑垂下眼簾，聲音平靜無波：“回了淮也能婚。而且劉氏要送我回去，我總不能賴在這里不走。”
66想了想，覺得也是。
66嘆了口氣：【好吧好吧，反正任務也差不多了，回去等宋文謙考完了親也是一樣的。】
前院書房里，沈衍也得知了劉氏要送蘇桑回淮的消息。
沉默許久後，沈衍忽然開口：“母親要送回淮。”
長硯心頭一跳。
“屬下聽說了。”
沈衍將銀簪握掌中，聲音淡淡：“車馬何時？”
“後日卯時。”
“走哪條路？”
“出南城門，經城外渡口，轉道往淮方向去。”
沈衍抬眸。
那一眼極冷，長硯忙低下頭。
“去安排。”
長硯頭一：“大人要如何安排？”
沈衍語氣平靜：“近日京都外并不太平，南邊山匪流竄，驚擾百姓。既有患，渡口與道便該暫封，待清剿過後再行開放。”
長硯瞬間明白過來。
他心中一寒，低聲道：“大人，此事若夫人知曉……”
沈衍看著他。
長硯立刻噤聲。
沈衍淡聲道：“我并非不讓回淮，只是路途不安，不宜遠行。”
長硯心想，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可究竟是不是這樣，大人心里最清楚。
可他哪里敢說？
他只能低頭應道：“屬下這就去辦。”
長硯退下後，書房里又安靜下來。
沈衍垂眸看著掌心銀簪，眼底暗翻涌。
想走？
想回淮，嫁給宋文謙，從此與他再無瓜葛？
不可能。
他已經退過一次。
從發現有婚約開始，他退過。
從母親規勸他遠離開始，他也退過。
甚至看見與宋文謙茶樓相會時，他也曾想過，若當真深種，他便只遠遠看著。
可如今他終于明白，有些東西，若不手去奪，便永遠不會屬于他。
他不愿再做那個只會克制的君子。
若禮法規矩攔在面前，那他便換一種合乎禮法的方式，將愿意留在他邊。
——
離府前一日午後，蘇桑去正廳向劉氏辭行。
劉氏瞧著，心頭百般不是滋味。
“明日一早便要走了，今夜早些歇著。”
劉氏拉著的手，細細叮囑。
“路上若有不適，便車馬慢些，不必急著趕路。到了驛館也莫隨意出門，凡事聽護衛安排。回了淮，替姨母向你父母問安。”
蘇桑一一應下。
“姨母放心，桑兒都記下了。”
劉氏眼眶微熱：“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
蘇桑輕輕笑了笑：“姨母待桑兒如親，桑兒心里激。只盼日後有機會，再來京都看姨母。”
劉氏聽得鼻尖發酸。
還有沒有機會，也不知道。
若可以，寧愿蘇桑從未來過京都，從未住進沈府，也從未見過沈衍。
可世事偏偏沒有如果。
抬手替蘇桑理了理鬥篷領口，溫聲道：“回去後，好生過日子。子這一生，最要的不是旁人如何看，而是自己心里安穩。若宋公子待你好，你便與他好好過。若他有一日負你，也莫怕，蘇家是你的依靠，姨母亦會替你撐腰。”
蘇桑眼睫輕，像是極了。
“姨母……”
劉氏拍了拍的手：“去吧。”
蘇桑起行禮，退了出去。
正廳外，日斜斜落在庭院里。
剛走下石階，便見一道緋影從月門轉來。
沈衍回府了。
他剛下朝，袍未換，後跟著長硯。
清貴冷峻的眉眼在日下顯得越發深邃，腰間玉帶映著微。
蘇桑腳步微頓。
沈衍也停下了。
兩人隔著半個庭院遙遙相。
蘇桑垂下眼，朝他屈膝行禮：“表哥。”
他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表妹明日歸鄉？”
蘇桑低聲道：“是。近日叨擾府中，多謝表哥照拂。”
叨擾。照拂。
總能用最得的話，將他們之間隔得干干凈凈。
沈衍眼底墨漸濃。
“路途遙遠，表妹保重。”
“多謝表哥。”
蘇桑再行一禮，隨即側離開。
經過沈衍旁時，微風帶來一縷極淡的香氣。
沈衍站在原地，沒有。
直到的影消失在回廊盡頭，他仍舊著那個方向。
長硯低聲提醒：“大人，夫人還在廳中。”
沈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恢復清冷。
“嗯。”
廳，劉氏將方才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底最後一點猶疑徹底散去。
不能留，明日必須走。
可天不遂人愿。
準確來說，是有人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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