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醉月軒里,燈火已熄。
長硯守在院門口,面發苦。
大人又來了。
沈衍進了院子。
夜風微涼,吹得他袍輕輕擺。
月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銀。
他走到蘇桑的臥房門前,輕輕推了一下。
沈衍的目落在了床上。
帳幔半掩間,約可見一個纖細的影側臥在床榻上,上蓋著薄被,烏黑的長發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
沈衍站在那里,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慢慢走近,手開帳幔。
月從窗欞間進來,落在臉上,映得面容白凈。
那一瞬,他眸底的克制幾乎碎裂開來。
這幾日,躲著他。
稱病不出,不去請安,不與他面。
把自己藏在醉月軒里,像是躲一場避不開的災。
可他是災嗎?
沈衍著,眼底抑許久的緒翻涌而起,像暴雨前沉沉下的烏雲。
“桑兒。”
“你為何要躲我?”
“寧可躲在屋子里,也不愿見我。”
“寧可日日戴著那支劣的銀簪,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桑兒,你怎麼這麼狠心。”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只眉心輕輕蹙了蹙。
沈衍在榻邊坐下,目落在眉眼之間。
“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好?”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困,幾分不甘,“要讓你為了他,而躲著我。”
說到這里,沈衍眼底驟然暗了下去。
那宋文謙何德何能?
不過仗著先一步得了婚約,便能心甘愿千里相隨,便能珍重一支陋銀簪,便能在茶樓里溫含笑,喚他一聲文謙哥哥。
而他呢?卻為了躲他閉門不出?
沈衍靠近了些,低聲道:“桑兒”
“你既躲我,我便只能來尋你。”
蘇桑無意識偏了偏臉,似是被他的氣息擾得不適。
沈衍的指尖落在下頜邊,輕輕將臉側轉回來。
他眸沉沉,像要將整個人都印進眼底。
那一刻,他心里的嫉妒、痛苦、意與不甘終于全部涌了上來。
他低頭,近乎失控地吻了下去。
他沿著角停頓片刻,又低低喚:“桑兒。”
他的順著的下頜,一路向下,落在的脖頸上。
那吻并不溫,只剩一種抑已久的占有與懲戒。
蘇桑在睡夢中輕輕蹙眉,指尖蜷了一下,間溢出一聲模糊的低。
似乎想躲,卻因藥香與困意沉沉,始終未曾醒來。
沈衍抬起頭,看著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微的,眼底的暗沉更濃了幾分。
“別躲了。”
他低頭,在耳畔輕聲道,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
“你躲不掉的。”
長硯在外面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在影里,豎起耳朵聽著院中的靜,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好幾次,他都想沖進去把沈衍拉出來,可一想到沈衍那雙眼睛,他又慫了。
他是真的怕。
自從蘇姑娘開始躲避大人之後,大人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差。
終于,院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長硯猛地抬頭,便看見沈衍從醉月軒里走出來。
月下,沈衍的面蒼白得近乎明,可他的神卻異常平靜。
長硯連忙迎上去,低聲音:“大人……”
沈衍沒說話,大步往外走。
長硯連忙跟上,走出幾步遠,才敢打量他。
沈衍的微微泛紅,領也有些凌,像是……
長硯心里咯噔一聲,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回到書房,沈衍在書案後坐下,長硯端了茶進來,放在他手邊。
沈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落在窗外某,不知在想什麼。
長硯站在那里,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大人,您……您不能再這樣了。”
沈衍抬眸看了他一眼。
“若是被人發現……”長硯著頭皮道,“表小姐的名聲就毀了,您的名聲也……也……”
沈衍放下茶盞,淡淡道:“不會被人發現。”
長硯張了張,還想說什麼,可見沈衍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只好把話咽了回去。
他退到外間,坐在門檻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大人這是……走火魔了。
他想起沈衍方才從醉月軒出來時的樣子,心里一陣發寒。
那神……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浮木,死都不肯松手。
翌日清晨,青梨端著銅盆進來伺候梳洗,一眼便看到蘇桑坐在床邊,手里拿著銅鏡,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脖頸。
青梨湊過去一看,嚇了一跳。
蘇桑的脖頸上,有幾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蹭過,又像是被什麼吮過。
“小姐,您脖子上怎麼了?”青梨放下銅盆,湊近了仔細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是……被蟲子咬了嗎?”
蘇桑放下銅鏡,抬手了脖頸上的紅痕,垂下眼簾,淡淡道:“許是吧。春日里蟲蟻多,昨夜沒關好窗戶,許是爬進來了。”
青梨將信將疑,跑過去檢查窗戶。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連條都沒有。
“小姐,窗戶關著呢,蟲蟻進不來呀。”
蘇桑看了一眼,目平靜如水:“那就是被褥不干凈,回頭換一床便是。”
青梨張了張,還想說什麼,見蘇桑面淡淡的,便不敢再多問了。
應了一聲,轉去柜里翻新被褥。
蘇桑重新拿起銅鏡,對著鏡子看了看脖頸上的紅痕,角微微彎了彎。
這一日,蘇桑依舊沒有出門。
坐在窗前,手里拿著話本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青梨在一旁伺候著,時不時看一眼,總覺得姑娘今天心似乎不錯,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錯。
“小姐,您今日氣好的,要不要出去走走?整日悶在屋里,對也不好。”青梨試探著問道。
蘇桑搖了搖頭:“不去了。外面風大,吹了頭疼。”
青梨只好作罷。
————
幾日後,京都考生聚居的南巷里,忽然鬧出一樁不大不小的風波。
說大,其實也未曾涉及什麼真正不可挽回的丑事。
說小,卻又恰好中了讀書人最在意的名聲。
據說宋文謙所住的院落外,有一名貧苦子哭著拉扯他,口口聲聲說自己走投無路,曾宋公子恩惠,如今只求宋公子再幫一回。
宋文謙本是好心,見那子衫單薄、面凄惶,不忍在門外凍,便上前詢問緣由。
誰知那子忽然撲上來,抓住他的袖不放,哭得梨花帶雨。
恰在此時,隔壁幾名考生結伴歸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子淚眼婆娑,宋文謙袖被扯得凌,二人站得極近。
旁人乍一看,便覺說不清道不明。
宋文謙當即推開那子,急聲解釋:“諸位誤會了,我與這位姑娘素不相識,只是見在門外哭求,方才問了幾句。”
可那子偏偏哭得更厲害。
“宋公子,奴家知道您如今要科舉,不愿沾惹閑話,可您先前明明說過……”
話未說完,便像是忽然醒悟過來似的,掩面跑了。
留下一群考生面面相覷。
宋文謙臉煞白。
他知道壞了。
讀書人之間,最忌私德有虧。
尤其春闈在即,不知多雙眼睛盯著彼此。哪怕沒有真憑實據,只要有一點風聲,便足夠人議論紛紛。
而這樁事,偏偏就這樣迅速傳開了。
“聽說了嗎?淮來的那位宋秀才,似乎同一名外頭子牽扯不清。”
“不會吧?他不是已有婚約?”
“正因有婚約,才人覺得不妥。春闈在即,不安心讀書,卻同外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
“也未必是真,或許是誤會。”
“誤會歸誤會,可那子當眾哭那樣,旁人都瞧見了。”
流言像春日里的野草,一夜之間便蔓延開來。
很快,連沈府也聽見了風聲。
青梨從外頭回來時,臉十分難看。
原本不敢在蘇桑面前提,可蘇桑看神不對,輕聲問了句:“外頭可是出了什麼事?”
青梨支支吾吾半晌,終究沒瞞住。
“小姐,奴婢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外頭有人說……說宋公子與一名子在考生院落外拉扯,被旁人撞見了。”
蘇桑手中茶盞輕輕一頓。
抬眸看向青梨,眼底浮起恰到好的茫然。
“你說什麼?”
青梨心疼得不行,忙跪下道:“小姐莫急,奴婢瞧著,未必是真的。宋公子為人端正,又一心讀書,怎會做出這等事?許是旁人誤傳。”
蘇桑沒有說話。
垂下眼,臉一點點白了下去。
許久後,才輕聲道:“文謙哥哥……不會的。”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便碎。
青梨聽得眼圈一紅。
“小姐……”
蘇桑勉強彎了彎:“我無事。你先出去吧。”
青梨不放心,卻也不敢多勸,只能一步三回頭地退下。
屋中只剩蘇桑一人時,臉上的脆弱一點點淡去。
沈衍終于手了。
太有意思了。
想到這里,思緒不由自主飄向最初跟沈衍相遇的那天。
就看了一眼,的心臟就了一拍。
那時就想得到他,占有他,讓他徹底屬于一個人。
就跟.....第一次遇到林越一樣。
可惜了。
林越.....壞掉了。
被一刀一刀捅死了。
既然不屬于,那就一起去死吧。
蘇桑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極輕,轉瞬便散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