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聽聞此事時,險些沒握穩手中的佛珠。
婆子在旁低聲道:“夫人,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說那子哭得可憐,宋公子也確實與拉扯了幾下。只是究竟如何,尚不好說。”
劉氏臉極沉。
旁人不好說,卻幾乎瞬間便明白了。
是沈衍。
一定是沈衍。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蘇桑被困沈府,沈衍又日日盯著。如今宋文謙這個未婚夫忽然出了名聲上的紕,最得利的人是誰?
劉氏只覺口氣翻涌。
當即命人去請沈衍。
沈衍來得很快。
他仍舊是一副清冷從容的模樣,像是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劉氏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一陣發寒。
“衍哥兒,宋文謙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沈衍神不變。
“母親何出此言?”
劉氏氣得一拍桌案:“你還要瞞我?”
沈衍垂眸,語氣淡淡:“外頭流言,兒子亦有耳聞。宋文謙既是讀書人,又有婚約在,本就該謹言慎行。如今鬧出這等事,難道不是他自己行事不檢?”
劉氏站起,怒道:“你拿這些話搪塞我!旁人不知你的手段,我這個做母親的還不知嗎?”
沈衍抬眸看。
他的眼中沒有驚慌,也沒有愧疚。
只有一片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漠然。
“母親,他若當真品行端正,旁人便是想構陷,也無從下手。”
劉氏氣得渾發抖。
沈衍繼續道:“若他心堅定,事周全,便該在那子靠近時立刻避開,喚旁人來置,而非獨自上前詢問。”
“他明知自己已有婚約,明知春闈在即,明知一言一行皆會影響前程與名聲,卻仍給旁人留下話柄。”
沈衍語氣很輕,卻字字冰冷。
“這樣的人,如何護桑兒一生?”
劉氏怔怔看著他。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兒子陌生得可怕。
“所以在你看來,不是你害他,是他自己不配?”
沈衍淡聲道:“兒子只是讓母親與桑兒看清,他并非良配。”
“你這是詭辯!”
劉氏眼眶通紅,指著他道:“你設局害人,還要說是旁人經不起試探。衍哥兒,你何時變了這般模樣?”
沈衍沉默片刻。
隨後,他低聲道:“從我發現要嫁給旁人那一刻起。”
劉氏心頭狠狠一震。
沈衍看著,神平靜,卻帶著不容搖的偏執。
“母親,我早說過,我不會放手。”
劉氏頹然坐回椅中。
終于明白,自己勸不他了。
無論是怒、責罰,還是以母子分相,都無用。
沈衍已經將所有事都想好了。
劉氏閉上眼,聲音疲憊得近乎蒼老。
“出去。”
沈衍向行了一禮:“母親保重。”
他轉離開。
劉氏看著他的背影,只覺滿心冰涼。
另一邊,宋文謙幾乎一夜未眠。
那日之事發生後,他便知道自己被人算計了。
那子來得蹊蹺,哭得蹊蹺,跑得也蹊蹺。
最巧的是,偏偏在拉扯自己袖時,那幾名考生正好回來。
可他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
宋文謙越想越。
他更怕的是蘇桑知道後會誤會。
聽見這些流言,該有多難過?
宋文謙當即寫信解釋。
第一封信送去沈府,被退回。
傳話的人說:“表姑娘近日子不適,不便見外信。”
宋文謙不信,又寫第二封。
仍是退回。
第三封,第四封,連同托青梨傳話,也全被攔下。
他終于慌了。
他顧不得旁人議論,親自去沈府外求見,卻連府門都沒能進去。
門房態度客氣,卻滴水不。
“宋公子,表小姐子不適,夫人吩咐了,不見外客。”
外客。
這兩個字像鈍刀,狠狠割在宋文謙心上。
他明明是蘇桑的未婚夫。
可在沈府眼中,他只是外客。
宋文謙站在沈府門外,著高門深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到自己與這里的距離。
幾日後,劉氏終究心。
或者說,不愿將事做得太絕,反倒坐實旁人的猜測。
宋文謙屢次求見,若沈府一直攔著,外頭難免更添議論。
于是命人在府中一偏僻亭中安排相見。
既避開外人,也有丫鬟遠遠守著,不算失禮。
宋文謙得了消息時,幾乎立刻趕了過來。
他穿著一洗得發白的青衫,眼下帶著淡淡青影,顯然這些日子未曾睡好。
原本清俊溫和的面容,如今添了幾分憔悴與狼狽。
他匆匆來到亭外,卻在回廊轉角,看見了沈衍。
沈衍負手而立,著墨錦袍,玉冠束發,眉目清冷。
即便未穿袍,那一久居高位的威仍人不敢直視。
宋文謙腳步一頓。
沈衍也看向他。
兩人目相撞。
沈衍緩緩開口:“出了這般丑聞,宋公子竟還有臉來見?”
宋文謙臉驟白,隨即又漲紅。
他攥袖中的手,強忍怒意道:“清者自清。此事乃有人蓄意構陷,在下問心無愧。”
沈衍淡淡道:“問心無愧,便能堵住悠悠眾口?”
宋文謙看著沈衍那雙清冷而漠然的眼睛,心頭猛地一沉。
所有疑仿佛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是你。”他咬牙關,聲音發:“是你做的局。那個子是你安排的,那些流言是你讓人傳的。你……你堂堂首輔,竟用這種小人伎倆構陷一個寒門學子!”
沈衍看著他,目冷淡而漠然,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是又如何?”
宋文謙被他的坦然氣得渾發抖。
“你……你非君子!”他指著沈衍,手指都在發抖,“首輔大人居高位,卻用這種下作手段,就不怕天下人恥笑?!”
沈衍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淡淡道:“不怕。”
宋文謙被噎住了。
他看著沈衍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深深的恐懼。
他無權無勢,拿什麼跟當朝首輔鬥?
他正要開口,亭中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蘇桑出來了。
穿著淡青的襦,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整個人清清淡淡的。
目先落在宋文謙上,然後轉向沈衍,微微一怔。
“表哥?”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你怎麼在這里?”
沈衍起,面恢復如常,淡淡道:“路過。”
蘇桑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轉向宋文謙,神淡淡,眼底不見半分往日的意。
宋文謙看著的眼神,心里一慌。
“桑兒……”他上前一步,想要拉的手。
蘇桑退了一步,避開了。
宋文謙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從期待變慌張,從慌張變委屈。
“桑兒,那些傳言都是假的。”他的聲音急促而懇切,“有人故意陷害我,我與那子素不相識……”
蘇桑看著他,沒有說話。
宋文謙越說越急,越說越:“桑兒,你要信我,我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做那種事?我心里只有你,我千里迢迢來京趕考就是為了高中之後娶你,我怎麼會……”
“別說了。”蘇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宋文謙所有的希。
看著他,目平靜而疏離:“文謙哥哥,那些傳言,是真的嗎?”
“不是!當然不是!”宋文謙急得眼眶都紅了,“桑兒,你信我,你……”
“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蘇桑打斷了他,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和失。
“文謙哥哥,你知道這些日子我聽了那些話,心里有多難嗎?”
宋文謙看著微紅的眼眶,看著眼中的失和疲憊,心里一疼,更多的卻是委屈和不甘。
“桑兒,你信外人,不信我?”他的聲音有些發。
蘇桑垂下眼瞼,沒有說話。
宋文謙看著沉默的模樣,心里那抑了多日的緒終于發了。
“當初是你執意隨我京,是你說怕我高中後變心,是你不顧路途遙遠也要陪我來京都。如今我遭人陷害,名聲損,你便要退了?”
蘇桑臉一白。
“文謙哥哥……”
宋文謙紅著眼,話一出口便有些收不住了。
“是不是因為沈府權勢滔天,你住在這里久了,便瞧不上我這個寒門出的窮書生了?”
“是不是覺得我如今落了話柄,配不上你了?”
這話一出,亭外瞬間死寂。
青梨臉大變。
沈衍眼底驟然掠過一抹寒意。
蘇桑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整個人都怔在原地。
眼中迅速泛起水,瓣輕輕了,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那副模樣,像是從未想過自己一腔真心會被如此曲解。
片刻後,垂下眼,眼淚無聲落了下來。
“原來……你竟是這樣想我的。”
宋文謙話一出口便後悔了。
他慌忙上前:“桑兒,我不是……”
蘇桑卻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靠近。
這半步,比任何責罵都更宋文謙心慌。
輕輕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我今日不該見你。”
說完,轉便走。
青梨忙跟上去,眼圈通紅地扶住。
宋文謙下意識想追,卻被沈衍冷聲攔住。
“夠了。”
宋文謙腳步僵住。
沈衍看向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既口口聲聲說心悅,便是這樣傷?”
宋文謙臉慘白。
“沈大人,這是我與桑兒之間的事。”
沈衍一步步走近他,迫隨之近。
“在沈府一日,我便不會任由旁人欺辱。”
宋文謙咬牙道:“欺辱的人究竟是誰,沈大人心中清楚!”
沈衍眼神陡然一沉。
下一瞬,他淡淡道:“送客。”
不遠的小廝立刻上前,擋住宋文謙去路。
宋文謙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半推半請地帶了出去。
離開沈府後,他還未走出多遠,便在一條僻靜巷子里被幾名陌生男子攔住。
那些人一句話也未多說,只將他拖巷中,狠狠教訓了一頓。
拳腳落下時,宋文謙只能蜷著護住頭臉。
他聽見其中一人低聲音道:“往後說話放干凈些。”
等那些人離開後,宋文謙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角破了,額角也滲著。
他著巷口那一線天,渾疼得發抖。
這一刻,他終于無比清楚地明白。
是沈衍。
一切都是沈衍。
他害他名聲,又將他到蘇桑面前失態,最後再以保護蘇桑之名將他趕走。
而他,竟真的被得口不擇言,親手傷了蘇桑的心。
宋文謙閉上眼,悔恨如水般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