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中。
蘇桑一路回了醉月軒。
青梨扶著,急得聲音都帶了哭腔:“小姐,您莫難過,宋公子定是一時急糊涂了,才說那樣的話。他心里不是那樣想的。”
蘇桑坐在榻邊,眼淚仍掛在睫上。
輕聲道:“我知道。”
青梨更心疼了。
“小姐既知道,為何還……”
蘇桑垂下眼,聲音低:“正因知道,才更難過。”
青梨一時無言,只能退下去替端熱茶。
屋中安靜下來後,蘇桑抬手拭去眼角淚痕。
片刻後,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衍來了。
他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來。
“桑兒。”
蘇桑沒有應。
沈衍推門而。
他看見坐在窗邊,眼尾還帶著一點薄紅,像是剛哭過。
那一瞬,沈衍心底的怒意與心疼織在一起。
他放緩聲音:“別為那種人傷神。”
蘇桑抬起眼看他。
那一眼,很平靜。
平靜到沈衍心頭忽然一。
輕聲道:“表哥。”
沈衍低低應了一聲:“嗯。”
蘇桑看著他,一字一句問:“這些事,是你做的,對不對?”
屋中忽然靜了。
沈衍眸微,隨即恢復如常。
“不是。”
他答得太快,也太平靜。
蘇桑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沒有半分溫度。
“是嗎?”
沈衍看著。
蘇桑垂下眼,聲音仍舊溫,卻著一疏離。
“若不是表哥,自然最好。”
“只是桑兒膽小,不得這般風波。如今外頭流言紛擾,文謙哥哥也因我失了分寸。表哥份尊貴,行走坐臥皆人矚目。往後,還是莫要再過問我的事了。”
沈衍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蘇桑繼續道:“我與文謙哥哥的婚約,是長輩所定。也好,不也罷,都該由蘇家與宋家置。”
抬眸看向沈衍。
那雙眼仍舊清亮,卻帶著冷漠。
“表哥若真憐惜桑兒,便請離我遠些。”
這句話落下時,沈衍指尖驟然收。
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蘇桑。
那一瞬,沈衍心口像被什麼狠狠刺中。
他可以忍怕他、躲他。
甚至可以忍暫時心系旁人。
可他不能忍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沈衍沉默許久,才低聲道:“你厭我?”
蘇桑沒有回答。
沈衍臉微微白了一瞬。
可很快,他便垂下眼,將所有緒回深。
“我知道了。”
他說。
“你好好歇著。”
說完,他轉離開。
那背影仍舊拔清貴,只是垂在側的手攥拳,指節泛白。
蘇桑著他離開的方向,眼底沒有半點淚意。
系統66在半空中冒出來,嚇得小臉都白了。
【宿主,你剛才好厲害,你居然直接讓氣運子離你遠點。】
66一邊說,一邊擔心得團團轉。
【不過他會不會生氣啊?他看起來好可怕。】
蘇桑輕輕彎。
“會。”
【那怎麼辦?】
蘇桑沒有回答。
事實也正如所料。
接下來一段時日,沈衍果然不再頻繁出現在劉氏院中。
他恢復了從前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樣,日日早出晚歸,朝中事務繁忙,回府後便待在前院書房。
劉氏見狀,終于稍稍松了口氣。
以為那日蘇桑的疏離與警告,終究讓沈衍清醒了幾分。
甚至私下對婆子嘆道:“若衍哥兒當真能醒悟,也算不晚。”
婆子寬道:“大人素來重禮守規,想來先前只是一時執念。如今表小姐態度明了,大人自會想通。”
劉氏點了點頭,可眉間憂仍未完全散去。
不知道的是,每到夜深,前院書房的燈總會熄得很遲。
而燈熄之後,沈衍仍會悄無聲息來到醉月軒。
長硯守在外頭,心驚膽戰,日日都覺得這事遲早要出大禍。
可沈衍卻像是染上了癮。
白日里,他克制著不去見,不去問,不去管。
夜里,那些被強行下的思念便會瘋長藤蔓,勒得他不過氣。
只有看見,他才能勉強平靜片刻。
長硯曾低聲勸過一次:“大人,您既已答應表姑娘不再擾,夜里又何苦……”
沈衍坐在書案後,抬眸看他:“我沒有擾。”
長硯啞然。
宋文謙那邊,在冷靜下來後,終于陷了極深的悔恨。
他知道自己那日傷了蘇桑。
明明也是害者,明明也承著流言與力,他卻因自卑和恐慌,將最傷人的話說給了聽。
他連夜寫了一封長信。
信中從那日子哭求開始,將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說自己是被人設局,并非有意私近外。
他說自己愚笨,未能第一時間避嫌,才給旁人留下話柄。
他說自己那日在亭中口不擇言,皆因心中慌懼,怕失去。
他一遍遍道歉。
字里行間幾乎滿是悔恨。
這封信終于送到了蘇桑手中。
蘇桑看完時,神很平靜。
青梨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問:“小姐,要回信嗎?”
蘇桑將信紙慢慢折好。
“回。”
青梨一喜:“小姐愿意原諒宋公子了?”
蘇桑抬眸,眼中浮起一層和水。
“他是被人陷害,又非真心負我。我若連解釋都不肯聽,豈不是太無了些?”
青梨松了口氣,忙替鋪紙研墨。
蘇桑提筆寫字。
信中,沒有過多責備宋文謙。
說自己那日確實傷心,卻也明白他并非本意。
說流言傷人,愿他不必因此自棄,更不必被旁人了心神。
說春闈在即,功名為重,愿他安心讀書,莫再為分神。
最後,寫道:
“文謙哥哥,桑兒初心未改。”
“昔日長輩定親,今日風波相擾,皆非你我本愿。若你仍守前諾,桑兒亦愿守著這門婚約,等你春闈之後,依禮來淮求娶。”
宋文謙收到信時,幾乎紅了眼眶。
他將那封信反復看了許多遍,最後在心口。
他發誓,自己一定要高中。
一定要堂堂正正將蘇桑娶回去,再不讓任何人辱他們。
而這封信的容,也很快傳了沈衍耳中。
那夜,書房里燈火明亮。
長硯跪在地上,頭垂得極低。
他著頭皮將傳回來的消息一字不落說完,越說聲音越低。
說到“桑兒初心未改,仍愿守著婚約”等字句時,長硯幾乎不敢抬頭。
書案後,沈衍久久沒有聲音。
屋中安靜得嚇人。
燭火輕輕跳,映在沈衍臉上,明明滅滅。
“大人……”
長硯小心翼翼開口,便見沈衍緩緩抬眸。
那雙眼冷得人心驚。
可那冷意之下,又藏著幾乎要焚盡理智的嫉恨與痛。
原諒了宋文謙。
明知宋文謙那日在亭中用那樣的話傷,卻仍舊原諒他。
仍愿嫁他。
仍愿等他。
沈衍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卻沒有半分笑意。
“初心未改。”
他緩緩重復這四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從齒間碾出來。
長硯不敢說話。
沈衍眼底暗翻涌。
他,便冷眼警告他離遠些。
宋文謙傷,卻回信寬,說初心未改。
憑什麼?
憑什麼宋文謙那樣無能、怯懦、輕易失態的人,能得一再心?
憑什麼他為籌謀,反倒只換來一句離我遠些?
沈衍腔中翻涌著怒意與酸,幾乎得他不過氣。
沈衍的手指慢慢收,指甲嵌掌心。
許久後,他低聲道:“既這般想嫁他……”
長硯心頭一跳。
沈衍抬眸,眼底幽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那我便全。”
長硯猛地抬頭。
“大人?”
沈衍神重新恢復平靜。
可那平靜比暴怒更人害怕。
他緩緩道:“讓如愿出嫁。”
長硯只覺一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清貴冷峻,卻出一種抑到極致的瘋意。
沈衍輕聲道:“這個世上,不是想嫁誰,便能嫁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