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蘇桑歸鄉的行裝終于備妥。
沈府門前,車馬齊整。
劉氏親自送到府門外。
蘇桑立在馬車旁,朝劉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桑兒拜別姨母。”
劉氏忙扶住。
“好孩子,路上小心。到了淮,記得寫信回來。”
蘇桑輕聲道:“桑兒記下了。”
劉氏看著清瘦的臉,忍不住又替攏了攏披風。
“你子還未全好,路上莫要貪涼。青梨,你好生照看你家姑娘。”
青梨忙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仔細伺候。”
劉氏點了點頭,目卻不由自主看向旁邊的沈衍。
沈衍今日也來了。
他穿著一青墨常服,姿拔如松,眉目清冷端正。
他神平靜,舉止守禮,仿佛前些日子發生事,全都不曾存在過。
蘇桑轉朝他行禮。
“表哥,桑兒告辭。”
沈衍垂眸看。
今日穿著一淺,披著素白披風,烏發如墨,眉眼清。
因即將歸鄉婚,眼底像藏著一點細碎的,明亮得讓人刺眼。
沈衍袖中的手緩緩收,面上卻不顯分毫。
“路途遙遠,多保重。”
他的聲音溫和而克制,像極了一個端方守禮的表兄。
蘇桑輕輕點頭。
“多謝表哥。”
系統66在腦海里歡快地轉圈。
【宿主宿主!】
【太好了!】
【劇終于回來了!】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氣運子真的崩壞了呢。】
【現在看來,他已經想開了!】
【等你回去和宋文謙婚,收下沈衍添妝,咱們這個世界任務就圓滿完了!】
蘇桑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淡淡笑意。
“是啊。”
馬車緩緩駛離沈府,車碾過青石長街,發出轆轆聲響。
劉氏站在府門前,著馬車一點點遠去,心里始終懸著一口氣。
直到車影消失在長街盡頭,才緩緩松了一點。
可下一瞬,轉頭看向沈衍,心口又沉下去。
沈衍仍舊站在那里。
他臉上的溫和不知何時已經散盡。
眼底漆黑沉沉,像一片不見天日的深淵。
劉氏心頭一冷。
“衍哥兒……”
沈衍沒有看,只著馬車離開的方向。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母親放心,會回來的。”
劉氏臉驟變。
可沈衍已經轉府。
長硯跟在他後,低著頭,半個字也不敢說。
而在蘇桑歸鄉之前,沈衍早已單獨見過宋文謙。
那日是放榜後的第三夜。
宋文謙被人請到一僻靜茶樓。
沈衍坐在雅間之中,一素常服,茶盞輕擱在手邊,姿態從容。
宋文謙推門進來時,臉瞬間變了。
他對沈衍有懼,也有恨。
“沈大人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貴干?”
沈衍抬眸看他,語氣平和:“坐。”
宋文謙沒有坐。
他攥袖中手指,冷聲道:“若沈大人仍是為了桑兒而來,恕在下無話可說。我與桑兒婚約已定,春闈已畢,過些時日便會回淮完婚。大人位高權重,何苦一再相?”
沈衍聽完,甚至沒有怒。
他只淡淡問:“宋文謙,你可知你如今的名次意味著什麼?”
宋文謙面一僵。
沈衍道:“三甲一百八十六名,同進士出。翰林無,留京無,若無意外,你會被外放到偏遠州縣。從縣丞、主簿做起,熬三年,再三年,若政績尋常,十年也未必能升遷。”
宋文謙臉微白。
這些話,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沒人這樣直白地撕開給他看。
沈衍端起茶盞,輕輕撥開浮沫:“你寒窗苦讀十余載,盡貧寒冷眼,難道所求便只是去窮鄉僻壤做個無人在意的小?”
宋文謙咬牙:“沈大人想說什麼?”
“我可以讓你留京。”
宋文謙猛地抬頭。
沈衍神淡漠,仿佛說的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六部之中,尚有空缺。你雖名次不高,但若有人舉薦,也不是不能謀一份面的差事。留京任職,近天子,朝局,往後若有人提攜,未必不能青雲直上。”
宋文謙呼吸了一瞬。
留京。
六部。
青雲直上。
這幾個字像一把火,瞬間燒進他心底最、最的地方。
他出寒門,太知道貧賤是什麼滋味。
他讀書,不就是為了改命?
他想娶蘇桑,也有義,可難道沒有蘇家的助力嗎?
如今有一條更近、更寬、更明的路擺在眼前。
他如何能不心?
可他仍強撐著道:“沈大人憑什麼幫我?”
沈衍放下茶盞,目終于冷了幾分。
“解除婚約。”
話音剛落,宋文謙臉上盡褪。
“你要我放棄桑兒?”
沈衍語氣平靜:“不是我要你放棄,是你自己選擇。”
宋文謙怒道:“我與桑兒多年婚約,待我深義重,我豈能為前程負?”
沈衍看著他,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若你當真深義重,今日便不會猶豫。”
宋文謙形一僵。
沈衍淡淡道:“你說得大義凜然,可你心中早已在衡量得失。宋文謙,莫把自己想得太高尚。你,卻不曾到能放棄仕途。你想娶,也不過是因為那是你當下最好的選擇。”
“你胡說!”
“我是否胡說,你心里最清楚。”
沈衍站起,居高臨下看著他。
他比宋文謙高,也比宋文謙穩。
一個是權傾朝野的首輔,一個是剛剛登科卻前路未定的寒門進士。
兩人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份,還有人心里最赤的。
“我給你一夜考慮。”沈衍道,“明日之前,你若愿意退婚,留京之事,我替你安排。若你不愿,也可照舊回淮婚。”
宋文謙死死盯著他。
“那桑兒呢?你要如何待?”
沈衍眼神驟然冷下。
“如何,不勞你費心。”
宋文謙心口一寒,卻仍不甘道:“你這般強取豪奪,便不怕恨你?”
沈衍靜了片刻,忽然低聲道:“恨我,也該在我邊恨。 ”
宋文謙瞳孔微。
那一瞬,他終于明白,沈衍本不是想與他爭。
這個男人早已瘋了。
所謂禮法,名聲,仕途,不過都是沈衍手中可供擺弄的棋子。
他若不答應,沈衍也絕不會真正放過他。
這一夜,宋文謙沒有睡。
他坐在客棧寒窗下,手邊放著蘇桑送來的包裹。
糕點還未吃完,手爐已經冷,干凈夾疊得整齊。
他想起蘇桑說,會在淮等他平安歸來。
想起曾經紅著眼看他,說信他。
想起那年蘇縣令賞識他,將他收在門下,又將掌上明珠許配給他。
他該守約。
他該做個君子。
可是天快亮時,宋文謙看著窗外一點點泛白的天,心底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他低聲喃喃。
“桑桑。對不起。”
“是我負了你。”
寒窗十余載,不僅僅只是為了做個窮鄉僻壤的小。
蘇桑很好。
可娶了蘇桑,也只是蘇家的婿,蘇縣令的門生。
可若留京,若六部,若得沈衍提攜,便有可能真正踏權力中樞。
他到時可以再補償。
可以給道歉。
可以說自己是被無奈。
第二日,他去見了沈衍。
他臉憔悴,眼底布滿。
他站在沈衍面前,許久,才啞聲道:“我答應你。”
沈衍看著他,神沒有毫意外。
宋文謙艱難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沈衍淡淡道:“說。”
“不可毀名聲。”宋文謙攥拳頭,“待我無錯。此事……是我負。無論你如何安排,都不能人非議。”
沈衍眼底掠過一抹譏誚。
“這點不勞你提醒。”
宋文謙臉一白。
他知道,從他說出“我答應”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沒有資格以蘇桑未婚夫的份自居。
婚事仍舊如期舉行。
淮蘇家張燈結彩,十里紅妝鋪滿長街。
蘇縣令嫡大婚,新郎又是新科進士,整個淮城都被這樁喜事驚。
百姓在街邊看熱鬧,孩追著花轎跑,鞭炮聲噼里啪啦響了許久。
蘇府門前賓客如雲。
紅綢高掛,禮樂喧天。
沈府送來的添妝也在這一日準時抵達。
整整十幾口大箱,里面裝著玉、錦緞、珠釵、金銀皿、名家字畫,還有幾套極面的頭面。
押送添妝的管事禮數周全,當眾宣讀禮單,給足了蘇家面。
系統提示音忽然響起。
【叮——】
【主線任務全部完!】
【獎勵積分:2000。】
66激壞了。
【啊啊啊宿主!】
【功了!】
【第一個世界完啦!】
【我們只需要壽終正寢就可以離!】
蘇桑神平靜,輕輕嗯了一聲。
吉時到。
蘇桑被喜娘扶著起,紅蓋頭遮下,眼前只余一片朦朧的紅。
按著禮數拜別父母。
蘇父坐在高堂之上,神似乎格外沉重。
蘇母眼眶通紅,握著帕子的手指得發白。
蘇桑蓋著蓋頭,看不清他們的神,卻能覺到屋中氣氛有一瞬古怪。
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看來,沈衍已經來過了。
禮之後,轎子一路吹吹打打,了宋家新宅。
賓客喧鬧,酒香四溢。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