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自此緩緩流逝。
婚之後,京都眾人原本還等著看這位首輔夫人能得寵多久。
畢竟男子新婚熱,許下再多誓言,也未必熬得過數年。
更何況沈衍位高權重,想往他後宅送人的權貴數不勝數。
若是能攀上首輔府,哪怕只做一個妾室,也能為家族換來無盡利益。
可一年過去,沈府後宅始終只有蘇桑一位主人。
五年、十年、二十年……過去
那些想往沈府送兒、送人的人,終于徹底死了心。
沈衍不只不納妾、不收通房,甚至連宴席上旁人送來的歌姬舞姬,都從不多看一眼。
有人曾醉後打趣:“沈大人如今貴為太傅,功高蓋世,後宅卻清凈得不像話。莫不是家中夫人管得太嚴?”
彼時沈衍已歷經兩朝,權勢比年輕時更盛。
滿座賓客原以為他會不悅,誰知他只是放下酒盞,淡聲道:“夫人愿管,是沈某之幸。”
一言傳出,京都皆驚。
後來,民間關于沈太傅懼妻、寵妻、妻如命的傳聞愈演愈烈。
傳聞太傅再忙,每日也會回府陪夫人用晚膳。
傳聞夫人偶風寒,太傅連著三日未曾在朝中多留片刻,下朝便匆匆歸府。
更有人傳聞,某次宮宴中,一位新京的員不識夫人份,出言輕薄了幾句,第二日便被查出貪墨舊案,連夜革職下獄。
真假無人敢辨。
可有一點,世人都看得分明。
沈衍這一生,眼里確確實實只裝得下一個蘇桑。
劉氏最初仍對蘇桑滿懷愧疚,生怕兒子一時偽裝,婚後再委屈。
可日子久了,漸漸發現,真正被拿得死死的人,反倒像是衍哥兒。
蘇桑不熱鬧,也不大喜歡與那些高門命婦往來。
平日里只在府中讀書賞花,陪劉氏說話,偶爾隨沈衍宮赴宴。
可沈衍偏偏最不得輕輕一蹙眉。
嫌藥苦,他便親自尋遍京都甜而不膩的餞。
夜里睡不安穩,他便不論公務多晚,都要回府守在側。
某一回,劉氏在花廳中無意瞧見,蘇桑只是輕聲說了一句:“今日你回得遲了些。”
沈衍便放下手中才接來的邊關急報,走到面前,低聲解釋了整整一盞茶時間。
末了,還問:“往後我若晚歸,先遣人回來稟你,可好?”
蘇桑神淡淡,抿了一口茶:“隨你。”
沈衍卻像得了什麼赦免一般,神緩和下來。
劉氏在一旁看得愣了許久,後來忍不住拉著青梨低聲問:“桑姐兒平日里……也并未苛待衍哥兒罷?”
青梨聽聞此言,只能低頭忍笑。
“夫人子最好了,從不苛責大人。”
這話倒也不算假。
蘇桑從不需要大聲責罵,也從不必用什麼激烈手段。
沈衍會主將所有能令不悅的東西隔絕在外。
因他最怕的,從來都不是發怒。
而是有一日,又用那雙安靜疏離的眼睛看著他,仿佛隨時會從他的世界里離開。
後來,劉氏漸漸老去。
臨終那年,已不能長時間起,只能靠坐在榻上曬曬太。
蘇桑每日都會親自過來陪。
那一日,冬雪初落,院中梅花開了。
劉氏握著蘇桑仍舊細白溫暖的手,眼中帶著慈的笑意。
“桑姐兒,這些年……衍哥兒可曾負你?”
蘇桑坐在床邊,替輕輕掖好被角。
“沒有。”
劉氏點了點頭,像是終于放下一樁心事。
“那便好。”
緩了好一會兒,又低聲道:“他從前做錯了事,姨母心里一直放不下。可這些年,他待你倒還算真心。往後我不在了,你們兩個……好好的。”
蘇桑眼底微:“姨母會長命百歲。”
劉氏笑著搖頭。
“人哪有不老的。”
看向窗外梅枝,神安寧。
“姨母這一生,早年雖吃了些苦,後來有你們陪著,也算圓滿。”
“桑姐兒,姨母最舍不得的,還是你。”
蘇桑垂下眼,握的手。
劉氏嘆息般笑道:“你這孩子,瞧著溫,其實心里比誰都有主意。衍哥兒那樣的人,也只有你得住他。”
蘇桑微微一怔。
劉氏卻只笑,沒有再說下去。
那夜,劉氏安然離世。
沈衍跪在靈前,整整守了三日。
蘇桑陪在他側,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沈衍轉頭看。
多年過去,眉眼依舊,只是時的青早已褪盡,多了一種沉靜從容。
低聲道:“我還在。”
只三個字,便沈衍眼眶微微泛紅。
他反握住的手,極用力,卻又不敢弄疼。
“桑兒。”
蘇桑任由他握著。
那一刻,想,沈衍已經徹底離不開了。
可奇怪的是,并不覺得厭倦。
以為自己只喜歡一個人被徹底掌控的覺。
可這些年朝夕相,看著沈衍將捧在手心,竟也漸漸習慣了他的存在。
習慣他每日回府先來尋。
習慣他夜里將抱在懷中。
習慣他無論怎樣的風浪,回到邊時,眼中永遠只有。
時如流水。
沈衍輔佐三朝,由首輔至太傅,為楚朝史冊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一生權傾朝野,改革吏治,整頓鹽漕,安邊平,教養新帝,威無雙。
世人提起沈太傅,皆敬畏其鐵腕果決、智謀深沉。
可再往後說,往往又忍不住添上一句。
沈太傅此生最為人津津樂道之事,并非多功業,而是他一生只娶一妻,一生只一人。
他與夫人蘇氏婚數十載,始終無妾無侍,無半點緋聞。
太傅府中也始終清靜,并未再添旁人。
有人曾勸沈衍另作安排,也有人以宗嗣為名,勸他納妾延續香火。
沈衍只淡淡回了一句:“沈某家事,不勞諸位費心。”
自此,再無人敢提。
......
沈府的冬日總是格外安靜。
蘇桑年邁之後,一日日弱了下來。
沈衍坐在床邊。
他已經很老了。
鬢發盡白,眉間刻著歲月留下的深痕,再不復年輕時冷峻鋒利的模樣。
可哪怕年邁至此,他向蘇桑的眼神,仍與新婚那夜沒有分別。
深沉,眷,小心翼翼。
蘇桑病了許久,今日神卻忽然好了些。
靠在枕上,看著沈衍親自端來溫水,忽然輕聲笑了。
“沈衍。”
沈衍作一頓,抬眸看。
“我在。”
這些年,每一次喚他,他都會如此回答。
從沒有遲疑。
蘇桑看著他滿頭白發,聲音虛弱,卻帶著幾分從前有的。
“你陪了我多久了?”
沈衍握住的手,低聲道:“五十七年。”
“五十七年……”
蘇桑輕輕重復了一遍。
原來已經這樣久了。
初來這個世界時,從未想過自己會同一個人相守這樣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