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雲村。
徐柳還沒出月子,屋子窗戶和門都地關著。
月子里的人又不能清洗,空氣沉悶,還夾雜著一發酵的酸腐味。
屋子臭,小孩半夜又哭覺,左大和徐柳分了房睡。
要不是為了看兒子,左大都不樂意進這間屋。
這也是村里的舊規矩了。
來了月經的人,還有坐月子的人,不能和男人睡一張床。
不然會妨男人的運勢。
說起來,過去上工,左大三天捕魚兩天曬網的,
現在徐柳坐月子下不來床,左芳再能干,年紀擺在這里,也不可能真的做到家里家外一把抓。
自打徐柳坐月子,左大和變了個人似的,早早地去上工,傍晚也不回來。
他現在有了兒子,還是結扎之後有的,那子郁氣散了。
他深覺面上有,又開始出去溜達了。
和人聚在一起,嘲諷村里的絕戶頭時,就屬他嚷得聲音最大。
月子期間,這個時候,以村里的舊俗,應該有老人來搭把手,扶持一下小家。
但是徐柳是從小就養在左家的養媳,
左大的父母去了以後,倆人就這麼搭檔著過。
沒有父母幫襯,帶小孩總是要更苦一些的。
洪嬸偶爾會來一趟,也幫著徐柳料理一下家里的事。
“這家里缺人,怎麼你男人天天不著家?”
“這家里的事,他一個大老爺們哪里干得過來。”徐柳說。
洪嬸道:“我看你是缺心眼,家里的活都不干,他長這力氣干什麼。”
家里的男人不干,指著這個外人干是吧。
洪嬸來了兩天,覺和這個妯娌實在說不到一塊去,送了點蛋過來,人不來了。
月子中的徐柳回絕了前來要賬的村長,支應著家里人往來,還要照顧孩子。
徐柳這一胎,生的不順,養得也不好,
到底落下了病,手使不上力氣,一用力就疼。
日子苦啊,每一分每一秒的怨氣便都在徐柳的心里。
找不著左大,又舍不得怨怪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
左芳是個悶葫蘆。
只有左草,一天天在家里進進出出,不知道在干什麼。
對左芳說:“你怕也是個傻的,那喂的事,不是讓小草去干嘛,你就這麼閑?放著弟弟不管都要幫干活?我是生了個公主,還是生了個太後。”
左芳訕訕的。
被左草帶上了賊船,每隔兩到三天,都會分到一個新淘出的蛋。
隔三差五的大白兔糖,還有甜的千層糕。
不知道左草是從哪里弄來的。
只知道,左草很有本事。
而這些東西,只要和爸媽說了,就再也沒有了。
那只又熬了兩回湯。
徐柳和左大分吃了。
分給左草和左芳的,各自一碗湯,湯既不濃也不鮮。
“這湯養人,”徐柳說:“你們也別惦記鍋里的,以後嫁人了,去吃婆家的,我這都是為了下給棟梁吃。”
徐柳想了想,又補充:“要不是上回你們沒看好家里的,讓跑了,也不至于沒吃。”
于是當晚,圈里的就又跑掉了一只。
左芳站在門口,攥著拳頭風。
在左草手里撲騰,左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脖,把聲音扼殺在搖籃里。
“你快點。”左芳手心里都是汗。
“好了好了,別催。”
村里沒有路燈,一點零星的星也沒什麼用,走在路上,還是手不見五指的黑。
第二天起來。
舍里羽翻飛,徐柳大驚。
“咱家又來黃耗子了。”心痛極了。
不枉左草這一番折騰,還特地往地上灑了,偽造犯罪現場。
這只顯然沒辦法在家里煮。
左草帶著去了後山,裹了黃泥做花。
花燙得那一個口即化。
兩個孩子圍著那團泥,把吃得只剩下一把干干凈凈的骨頭。
左芳說:“這些骨頭還能煲湯呢。”
左草說:“帶回去煲湯?”
左芳連連搖頭,也就說說,這骨頭帶回去,倆沒好果子吃。
兩人把剩下來的骨頭重新埋進土里,然後用落葉黃泥蓋上,確保誰也看不出來。
“好啊,你們在吃!”
左芳聞言,心臟差點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左草回頭,又看見了那個小胖墩。
上回找要吃的,這回又他上。
小胖墩搖頭晃腦的,左草一眼看出他的遲疑。
這死胖子只是聞見了空氣中的味道,他在詐。
年紀不大,心眼子不,左草在心里哼了一聲,然後瞥見旁邊的左芳,一臉心虛,只差在臉上寫著,我做了壞事。
拉著左芳坐下。
“現在,你是爸爸,我是媽媽,我們要生小孩了。”
左芳有些懵。
左草撿起地上的黃泥,了個小人:“這是我們的孩子,現在我們要給它做飯,你去。”
左芳的注意力被拉到過家家上。
看著左草隨手的泥人,下意識道:“我都是爸爸了,我為什麼要給小孩做飯。”
左草無語:“小孩是我生的,爸爸做個飯怎麼啦。”
小胖墩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像條狗一樣,追著空氣里的氣味刨問底。
他走過來,裝得像個小大人一樣:“過家家是小孩才玩的東西,你們真稚。”
左草翻了個白眼。
左芳去拿了點葉子,干泥,又往里撒了點石子,攪拌在一起。
左芳也覺得過家家稚的。
但是個聽話的孩子。
徐柳說什麼,做什麼。
左草說什麼,也做什麼。
這一團不明混在一起,左草瞥了一眼那個死胖子,然後點燃了這團葉子。
燒焦的糊味蓋過去了空氣中的香味。
左草三言兩語打發走了胖子。
左芳在一旁盡心盡責地攪“飯”,攪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好險。”
胖子也是村里的,要是他在村里嚷嚷,們倆在這里吃,這事指定沒法收場。
胖子一走,兩姐妹連忙把剩下的骨頭轉移。
回家之前,又隨意地打了一把豬草,摘了幾個覆盆子。
左草道:“好了,今天這事回去就忘了哈,當沒發生過,那被黃鼠狼了,跟咱可沒關系。”
左芳說:“哎呀你別摘,那是蛇泡,不能吃,吃了肚子長蛇。”
說到這里,又有點遲疑。
被徐柳忽悠瘸了,徐柳說不能吃的蛋都這麼好吃,那這個蛇泡……
左草回手,看見左芳躍躍試的眼神。
“蛇泡不能吃,這個真的有毒。”
“哦。”左芳有些失。
左草道:“我教你,爸媽能吃的東西,咱就能吃,左棟梁能吃的東西,那更是好東西,逮著機會,能吃一口算一口。”
左芳很快就接了這個結論。
“我們是姐姐,不讓著弟弟嗎?”
“他哪用我們讓,家里就屬他干得最,吃得最多,其次就是咱爸。”
左芳聽這話不自在:“他還是小孩呢。”
左草停住腳步,看向左芳的眼神憐憫又溫:“你也是小孩啊。”
左芳眨了眨眼,想說,我不是小孩。
但不知道為什麼,聽了左草這話,又莫名地覺得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