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舟的話說完,滿堂的目齊刷刷地轉向了崔慎。
原主許硯舟可從來不是什麼高風亮節之輩,別人打他一拳,他至要還一腳。
所以他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說出這樣綿里藏針的話,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不是要看我出丑嗎?好,舞臺給你,你來。
許硯舟角勾起的弧度越來越大。
崔慎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難看了下去。
他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詩稿遞到德妃跟前都沒能換來尚公主的機會,這件事本來就是他心里的一刺。
今日他來看許硯舟的笑話,是想讓所有人看看,皇後選中的駙馬不過是個腹中空空的草包。
可眼下的局面卻徹底反了過來——若在催妝上被一個公認的草包比下去,那他崔慎這些年經營的才子名聲,可就真了笑話。
可他偏偏今日是來看熱鬧的,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讓許硯舟出丑,沒想過自己也要作詩。
況且他雖然有幾分才氣,但能傳出名氣也有家里助推的結果。
倉促之間要出口章,還得過方才那兩首的水準,他心里越是著急越是空白,額角都沁出了細的汗珠,在燭下亮晶晶的一片。
他翕了幾下,嚨里滾過幾個含糊的音節,最終只憋出了一句場面話:“今日是駙馬的好日子,我等豈敢喧賓奪主。”
說完便往後退了半步,垂下眼簾,再不敢與許硯舟對視。
周圍幾個方才跟著起哄的世家子弟也都訕訕地收了聲,一個個不是低頭研究靴尖上的花紋,就是扭頭著殿頂的藻井,仿佛那上面突然開出了什麼稀世奇花。
從他們平日里捧著崔慎就能知道,也不是什麼真才實學之輩。
許硯舟沒咬著不放,畢竟是自己的婚禮,他今日是新郎,不是來跟人鬥的。把人到墻角固然痛快,但做得太過反倒落了下乘。
他角帶笑的看了那幾個人一眼,他自詡和善,誰曾想被他看過的人齊齊打了個寒噤。
這些自詡出息的幾個,也一般,許硯舟在心里想著。
然後他轉,對著殿門鄭重地一拱手,朗聲道:“良辰已至,請公主登車。”
殿門應聲緩緩而開。
門後早已等候多時的宮們魚貫而出,青的裾在石階上鋪陳開一片和的波浪。
安慶公主出現在了門檻之後。
一青綠花釵禮,層層疊疊的裾上繡著繁復的纏枝紋樣,頭上花釵在日下流溢彩。
團扇遮面,只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和微微低垂的脖頸,儀態端莊地從殿款步走出,後的宮捧著逶迤及地的尾。
經過許硯舟邊時,那面團扇極輕極快地偏了偏。
只是一瞬——扇面傾斜的角度不過寸許,卻剛好出了扇後那張心妝扮過的面容。
鵝蛋臉,遠山眉,一雙含著春水的杏眼在的睫下微微抬起,正正地對上了許硯舟的視線。
那眼神里有嗔,嗔他在外頭耽擱了這麼久;更有喜,喜他今日這般給長臉。
這兩樣緒混雜在一起,釀了一種只有新婚之日才有的、又又惱又藏不住歡喜的奇妙神。
然後團扇重新遮了回去,快得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許硯舟的錯覺。
但許硯舟知道那不是錯覺,飛速檢索原主的記憶,確定沒有這段,許硯舟覺得自己吃飯的第一步做的不錯。
是的,就是吃飯,這是許硯舟知道劇後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笑話都娶公主了,不吃飯,難道還要自己去拼命嗎?
因為安慶公主的那一眼,許硯舟心中微,不過面上還是不聲地,等公主登車後,他上了馬。
鼓吹再起,迎親的隊伍浩浩地往公主府而去。
高頭大馬上的許硯舟很有幾分新郎的意氣風發。
——
公主府占地極廣,是皇上專門為安慶公主敕造的府邸,亭臺樓閣無一不。
正堂張燈結彩,百盞宮燈將廳堂照得亮如白晝。
依禮制,婚禮的重頭戲其實在晚上。
黃昏行“夕”禮,拜堂合巹,然後才是大宴賓客。
合巹禮後,公主先了房,許硯舟則要在前頭應酬賓客。
大廳里擺了三十余桌,觥籌錯,人聲鼎沸。
皇室宗親、文武百、侯府的親朋故舊,熱熱鬧鬧地坐了一堂。
許硯舟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過去,面上始終掛著得的笑容,酒卻每次只是沾沾。
他前世酒量算得上不錯,但他不知道這子酒量如何,但他知道今晚他不能醉。
敬到崔慎那一桌時,對方的臉已經恢復了正常,甚至還主站起來給他斟了一杯酒。
“駙馬爺今日文采斐然,崔某實在佩服。”
崔慎雙手捧杯,笑容懇切,仿佛白天的尷尬從未發生過,“這杯酒,權當崔某為方才的唐突賠罪,還駙馬爺賞臉滿飲。”
話說得滴水不,當著滿桌賓客的面,這杯酒許硯舟若不喝,反倒顯得他得理不饒人。
許硯舟接過酒杯,目不聲地打量這杯酒。
燭下酒晶瑩,看不出什麼異常,但湊近邊時,一極淡的、與酒香混在一起的甜膩氣息飄過鼻尖。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這酒不對。
原主那晚醉得不省人事,連合巹禮都是被人架著完的。
許硯舟原本以為那只是原主自己貪杯無度,可現在想來——原主雖然荒唐,但房花燭夜的分量他還是知道的,不至于自己把自己灌那副德行。
他在煙花場上歷練多年,酒量并不算差,若真那麼容易爛醉如泥,反而蹊蹺。
看來是有人在酒里了手腳。
還好他早有準備。
許硯舟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用袖子掩口的瞬間,大半的酒都洇進了袖中的帕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