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轉過來，目落在跪在地上的年駙馬上，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辨喜怒的玩味。
“你倒是會倒打一耙。朕在問你為何在公主府行此手段，你反倒把狀告到朕面前來了？”
許硯舟抬起頭，臉上的氣憤還沒散盡，聞言也不心虛，反而梗著脖子道：“陛下問臣，臣自然要如實回稟。臣承認後花園的事是臣的手筆，但崔慎給臣下藥在先，臣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
“若不是臣機靈，昨晚在喜宴上被灌得爛醉如泥、當眾出丑的就是臣了。臣丟臉事小，可昨日是臣和公主的大婚之日，滿朝文武都在看著，若是駙馬新婚之夜被人在酒里做了手腳，皇家的面往哪里擱？”
他說得理直氣壯，語氣里帶著幾分年人被惹急了眼不管不顧的橫勁兒，偏偏邏輯又挑不出大病。
皇上沒有接話，負手看著他，目沉靜得像一潭深水。書房里的龍涎香燃得正濃，煙霧繚繞間，帝王的面容顯得越發深不可測。
“好，就算崔慎有錯在先。你要出氣，有的是法子。為何偏要在昨日？偏要在朕和皇後還在府上的時候？偏要在你與公主的新婚之夜？”
他每問一句，語氣便重一分，到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整個書房仿佛都跟著沉了沉。
“你告訴朕——你是看不起皇室，還是看輕了公主？”
這話問得極重。
看不起皇室，那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看輕了公主，許硯舟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皇宮半步。
無論哪一條，都不是他能擔得起的。
許硯舟抬頭目坦然地迎上皇上的視線。
“陛下，臣選在昨日，正是因為看重皇室，看重公主。”
皇上的眉梢極輕微地了一下，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許硯舟沒有回避皇上的目，語氣平穩而誠懇：“陛下，臣不瞞您說，崔慎和趙朔懷那兩個人，臣不是第一天看不慣了。臣平日里游手好閑，國子監的課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正經書沒讀幾本——這些事陛下隨便找人一打聽就知道，臣不給自己金。”
他這話說得坦然，皇上的表反而松了一。
敢在前這麼坦誠自己不學無的人，滿朝文武里也找不出第二個。
“但也正因為游手好閑，”
許硯舟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年人的不服氣，“臣整日在街面上晃，聽了一肚子的坊間傳言。”
許硯舟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片刻後說道：“崔慎那個才子名聲，幾分真幾分假，臣比那些坐在高堂上的大人們清楚得多。他的詩稿是怎麼遞到德妃娘娘跟前的，他在國子監的幾篇策論是誰替他潤的，他平日里欺男霸的那些事又是怎麼被崔家用銀子下去的——這些事在坊間早就不是了，只是沒人敢說罷了。”
皇上的目微微沉了沉。
許硯舟沒有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變化，或者說他裝作沒有注意到，繼續往下說，語氣越發憤慨。
“從前臣雖然看不慣，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臣懶得管別人的閑事。可昨日他欺負到臣頭上——行，臣忍了。但他不該在臣和公主的新婚之夜手腳。他給臣下藥，若是臣真的中了招，新婚夜醉一灘爛泥，公主怎麼辦？公主的臉面往哪里擱？”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像一頭發怒的小。
“臣這個人，書讀得不好，大道理懂得不多，但有一條臣記得清清楚楚——公主嫁給了臣，就是臣的人。誰欺負公主，臣就跟誰沒完。陛下說秋後算賬，臣覺得秋後算賬不解氣，有仇當場報了才痛快。”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略微收斂了幾分，但眼神里的坦不減：“再者說，臣也確實有私心。河東崔氏在河東郡的勢力有多大，河東郡守趙崢是怎麼坐穩那個位置的，坊間早有議論。臣一個閑散駙馬，人微言輕，就算知道這些事又能怎樣？所以臣就想借著陛下和母後在府上的時機，把事鬧大，借陛下的力，好好治一治這幫人。”
他說完，老老實實地跪好，雙手疊在膝前，抬頭看著皇上，那表像是在說——話我都說完了，要打要罰您看著辦吧。
書房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許硯舟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然後他聽見皇上的聲音，比方才緩和了不止一個調：“起來說話吧。”
許硯舟愣了一下，隨即麻利地站起來，還順手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這個作帶著幾分市井的隨意，和書房肅穆的氣氛格格不，卻偏偏讓人覺得自然而然。
皇上靠在案邊，打量著面前這個年駙馬。
十八歲，生了一副過分致的長相，眉眼間還帶著未褪干凈的年氣。
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一簇火苗。
坦、沖、不服就干，但又不缺腦子——知道借勢，懂得時機，甚至在被質問的時候能條理清晰地給自己辯解。
皇後和安慶都以為選了個草包，如今看來，侯府這個小公子，課業雖說不勤，人倒并不愚昧。
甚至可以說，有幾分意思。
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另一種緒也隨之升起。
帝王心的本能讓皇上多看了許硯舟一眼——這個年駙馬，是真紈绔還是假紈绔？是偶然聰明了一回，還是侯府這些年一直在藏拙？
“駙馬既然想讓朕這個岳父給你撐腰，”皇上的語氣重新變得隨意，甚至帶上了幾分長輩的調侃，“朕答應了。不過，你也得替朕做點事。”
許硯舟立刻站直了子：“陛下盡管吩咐。”
皇上隨手指了指案上堆得半人高的奏章：“河東郡昨日送來的奏折，給朕找出來。”
許硯舟的表在那一瞬間變得相當彩——三分茫然，七分窘迫，像是一個被先生突擊查課業的學生。
他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著頭皮應了一聲：“是。”
他走到案前，彎腰去翻那堆奏章。
皇上的目不聲地落在他上，眸微微暗了暗。
若是侯府真有藏拙之心，這個年此刻就該裝不下去了——奏章的格式、落款、封皮的，這些規矩是朝堂上最基本的常識。
若他真能迅速找出河東郡的奏折，那方才那番“不學無”的自白就全是假話。
許硯舟翻了片刻，眉頭越皺越。
他把一本奏章舉到眼前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翻開封皮瞅了兩眼，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