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舟僵在原地,回頭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手洗一洗,臉上也有墨。”皇上的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剛新婚,你別這副尊容去見公主。”
“是是是!”許硯舟連聲應著,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攏。
皇上站在案前,低頭看了看那張鬼畫符一般的宣紙,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他搖了搖頭,將那張紙折了折,隨手夾進了案頭一本不常用的書冊里。
留著吧,往後拿出來看看,也是一樁趣事。
——
許硯舟一直到走出書房很遠,拐過三道回廊,確認後再沒有宮人跟著,才靠在廊柱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後背的中已經被冷汗浸了,在上涼颼颼的,被穿堂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賭對了。
皇上最後那幾聲笑,是真的放下了戒心。
連磨墨都不會、字寫得跟狗爬一樣的駙馬,在帝王眼里約等于無害。
他不需要裝聰明,他只需要把真實的短板攤在桌面上,反而比任何辯解都管用。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紈绔,做不出什麼驚天地的大謀——這是皇上最後的判斷,也是他今天能全須全尾走出書房的唯一原因。
許硯舟在廊下站了片刻,抬手用袖子了臉上殘留的墨跡,又把手上沾的墨往襟上蹭了蹭。
反正方才在書房里已經把公服蹭臟了,不差這幾下。
他整了整襟,確認自己看起來除了狼狽一點之外沒什麼大問題,才邁步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殿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是安慶公主的聲音,清脆中帶著幾分特有的憨,和昨夜那個端莊持重的公主判若兩人。
許硯舟在門口站了一站,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殿里,皇後正拉著兒的手,一件一件地翻看新貢上來的蜀錦。安慶公主挑了三四匹,又替許硯舟挑了兩匹做裳的料子,母倆頭挨著頭,嘀嘀咕咕地說著己話。
皇後抬眼看見許硯舟進來,臉上笑意不減,目在他上一掃,卻微微頓了一下。
“駙馬這是怎麼了?”皇後打量著許硯舟襟上那幾道顯眼的墨痕,又看了看他額角未干的汗跡,“怎麼弄得跟逃荒似的?”
許硯舟連忙行了個禮,表略帶幾分窘迫:“回母後,父皇兒臣去書房,讓兒臣磨墨,兒臣……不太會,濺了一。父皇說兒臣的字寫得不如他年輕時軍中一個左手寫字的文書,罰兒臣從明日起每天練一百個大字。”
他這話說得垂頭喪氣,語氣里全是委屈,配上那張還帶著年氣的臉,活像一個被先生打了手心的學。
皇後愣了一瞬,然後笑得前仰後合,完全沒有了一國之母的端莊。
邊笑邊擺手:“本宮還當是什麼大事。你父皇年輕的時候字也不好看,後來是被太傅著練了三年才練出來的。他罰你練字,那是把你當自己人看。旁人想讓他罰,他還不費這個心思呢。”
安慶公主也抿著笑,一雙杏眼彎了月牙。
走到許硯舟邊,從袖中出帕子,替他了額角的汗,低聲道:“母後說的是,父皇肯管你,就是喜歡你。”
許硯舟偏過頭看,眼中閃過一驚訝,隨即化了溫的笑意。
皇後坐在榻上,將小兩口的互看在眼里,心里那桿秤又往滿意的方向偏了幾分。
昨日催妝詩驚艷四座,夜宴上應對得,被灌了酒也沒有失態,今日在書房又被皇上罰了練字卻毫無怨言——這個駙馬,雖說課業不,但為人世、心氣度,樣樣都不差。
最關鍵的是,他看著公主的時候,眼里的歡喜是藏不住的。
一個會對公主好的人,比什麼才子都強。
“行了行了,本宮不留你們了。”皇後笑著站起,示意宮人將挑好的蜀錦包起來,“新婚燕爾,早些回府歇著。慶兒記得把駙馬拾掇得齊整些,別讓他再蹭一墨。”
安慶公主應了一聲,又依依不舍地拉著皇後的手說了幾句話,才和許硯舟并肩走出了椒房殿。
回府的馬車上,安慶公主靠著車壁,手指悄悄扣進了許硯舟的指間。
偏過頭看他,目里帶著好奇:“父皇在書房跟你說什麼了?怎麼還讓你磨墨?”
許硯舟笑了笑,將的手握在掌心里了:“回去跟你說。”
馬車平穩地駛回了公主府。
門房遠遠看見車駕便打開了正門,丫鬟們魚貫而出,在廊下排一排等著伺候。
一切都和清晨出門時一樣,只是公主府昨夜鬧了那麼一出之後,下人們明顯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
進了正院,許硯舟沒有像往常一樣由著丫鬟們跟進來。
“都下去吧,院子里不用留人伺候。”
幾個丫鬟互相看了一眼,又齊刷刷地看向公主邊的木槿。
木槿猶豫了一瞬,目越過許硯舟落在他後的公主上。
安慶公主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木槿這才領著丫鬟們退了出去,順帶掩上了院門。
正房里只剩兩個人。
安慶公主在妝臺前坐下,正要抬手卸去頭上的釵,卻從銅鏡里看見許硯舟走到後,然後起擺,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手上的作頓住了。
“你做什麼?”安慶公主轉過來,眉頭微微蹙起,“地上涼,快起來。”
許硯舟沒有起來。
他跪得很端正,背脊直,雙手疊放在膝上,抬頭看著的時候,那雙狹長的眼里沒有平日的戲謔和促狹,只有一片坦的認真。
“臣向公主請罪。”
安慶公主愣住了。
從沒見過許硯舟這副神。
從昨日到現在,見到的許硯舟要麼從容、要麼溫、要麼耍貧逗笑,從來都是游刃有余的。
可此刻跪在面前的這個人,眼神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切,像是在等的審判。
“請什麼罪?”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你先起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