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舟的角極快地翹了一下,又迅速回去,快到安慶公主本沒有發現異樣。
他繼續維持著那副楚楚可憐的表,出手,小心翼翼地勾住公主的手指,指腹輕輕蹭過的指節,低聲道:“那……那醉春樓的桃花釀,公主還喝不喝?”
“喝!”安慶公主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答應了什麼,表微微僵了一下。
堂堂一個公主,居然答應去喝秦樓楚館的酒?
這事要是傳出去,何統?
可低頭看著許硯舟那雙還泛著水的眼睛,咬了咬牙,是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駙馬說了是他哥準備,又不是直接去醉春樓。
到時候讓人把酒裝在白瓷瓶里送過來,誰知道是從哪里來的?
許硯舟破涕為笑,眼角的紅還沒褪盡,角卻已經彎了起來。
那笑容干凈而明亮,襯著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像是一夜春風拂過湖面,讓人看了便移不開目。
安慶公主看著駙馬臉上那干凈的笑容和亮晶晶的眼睛,愈發覺得自己的眼極好。
隔著簾子一眼就挑中的人,不僅長得好看,還會寫詩,還會替出頭,還會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對撒——這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許硯舟敏銳地捕捉到了公主眼底那一漾,眼睛一轉,順勢往前一湊,額頭輕輕抵在安慶公主的肩窩里,悶聲悶氣地說:“公主對臣真好。臣以後一定不惹公主生氣。”
安慶公主頭一次知道自己的心可以跳得這麼快。
被駙馬這一頭扎進懷里,子微微一僵,隨即便了下來,心里忽然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
就像是往定坤池里投下了一粒石子,那漣漪一圈一圈地開,從心底一直漾到了指尖,麻麻的。
低頭看著懷里那顆茸茸的腦袋,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這個人,怎麼跟姐姐們的駙馬完全不一樣呢?
姐姐們的駙馬個個規行矩步,見了公主畢恭畢敬,連走路都要落後半步,說話之前要先拱手,笑之前要先看公主的臉,哪有人敢像他這樣一頭扎進公主懷里撒的?
可這個駙馬倒好——還沒說什麼呢,撒眼淚全都來了,一套功夫行雲流水,練得像是練過千百回。
最最特別的是,他和差人打聽來的樣子不說大相徑庭,也差的多了。
傳聞里那個醉臥花樓、不思進取的紈绔子弟,和眼前這個會紅眼眶、會撒、會悶聲悶氣說“公主對臣真好”的年,怎麼看都不像同一個人。
但……好的。
手輕輕了許硯舟的頭發,角的弧度怎麼也不下去。
傳聞就傳聞吧,信自己親眼看到的。
公主府這邊正上演著濃意,廣安侯府那邊,卻是從早上起就忙了一鍋粥。
事的起因是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侯府的門房還沒來得及換班,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清晨的寂靜。
接著一個穿著侯府下人裳的小廝翻下馬,腳步還沒站穩就氣吁吁地拍開了角門。
“快、快稟報夫人——小爺有口信!”
門房見是小爺邊的常隨也不敢怠慢。
此時,侯夫人剛梳完妝,正由大丫鬟伺候著往發髻上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聽見通報連簪子都沒顧上接,披了件外裳就出來了。
那小廝正是許硯舟的長隨許平,跑得氣吁吁,額頭有些細汗,卻一臉的神采奕奕,見了侯夫人先行了個禮,然後才把許硯舟的話一字不差地復述了一遍。
“夫人,爺說,後日要帶公主回門。”
“回門?”
侯夫人臉上出了和方才安慶公主一模一樣的表——困、不解、驚訝,還摻雜著一不可置信。
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岔,“回門?誰和誰?回哪個門?”
“回夫人,爺說了,是公主陪著爺來侯府回門。”
侯夫人用了好幾息才消化掉這句話。
站在正堂門口,晨風吹得未簪穩的碎發輕輕晃,臉上的表從困變恍然,又從恍然變了一種復雜得說不清的緒。
雖然不太理解兒子為什麼公主要陪他“回門”,但既然兒子想,公主也愿意,侯府這邊肯定是不會有意見的。
非但沒有意見,還得把這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回去跟舟哥兒說,我會辦得妥帖的。”侯夫人干脆利落地應下。
許平卻沒有走,而是往前湊了半步,低聲音接著道:“夫人,爺還囑咐小的跟您說——他能做駙馬不容易,千萬不能讓公主不開心。他院里、房里那些不應該在的東西和人,全部清理干凈,換一批公主看了不會介意的。”
這話一出,侯夫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手指微微發,翕了幾下才出一句似罵似嘆的話來——那個整天游手好閑、除了會闖禍什麼都不會的小兒子,居然能說出這麼懂事的話來?
婚才一日,就知道替公主著想、替侯府著想了?
抬手在口拍了拍,深吸一口氣,然後轉對著院子里的管事嬤嬤和大丫鬟們,聲音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都聽見了沒有!把小爺院里伺候的人全部過來!一個個地給我過!”
整個侯府從這一刻開始,徹底進了戰鬥狀態。
侯夫人親自坐鎮正堂,頭一件事就是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