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安侯府的正門大開,朱紅的門柱得锃亮,門口的石獅子脖子上各系了一條大紅綢帶,在晨風里飄飄揚揚,喜氣洋洋得像是又辦了一回喜事。
公主府的馬車還沒停穩,許硯舟就自己掀了車簾,利落地跳下車來,又轉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扶了安慶公主下車。
公主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襦,頭上簪著皇後親賜的釵,整個人端莊華貴,只是搭著許硯舟手臂的那只手微微收了些,到底還是有幾分新嫁娘頭回上婆家的張。
侯爺和侯夫人早就領著闔府上下在門口候著了,遠遠看見馬車駛來,侯夫人就開始整理襟,等看見許硯舟親自扶公主下車時,夫妻倆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欣。
“臣廣安侯攜闔府上下,拜見公主殿下。”老侯爺率先行禮,後烏泱泱跪了一片。
安慶公主連忙上前虛扶了一把,聲音溫婉:“侯爺快請起,今日是家宴,無須多禮。您是長輩,往後本宮還要您一聲父親呢。”
說著又轉向侯夫人,微微欠,“母親安好。”
這一聲“父親”“母親”得老侯爺和侯夫人心里那點忐忑散了個干凈。
侯夫人眼眶微紅,連聲說著“不敢當”,手卻已經親親熱熱地拉住了公主的手腕,那架勢活像撿了個親閨。
寒暄過後,侯夫人便催著許硯舟帶公主四轉轉。
許硯舟自然樂意,牽著公主的手就往後院走,腳步輕快。
安慶公主被他拽得小碎步跟著,上嗔了一句“慢些”,卻也沒有掙開他的手。
進了許硯舟從前住的院子,安慶公主才發現這地方比想象中整潔了不知多倍。
院子里幾株海棠開得正盛,廊下掛著幾只竹編的鳥籠,里頭養著兩只翠羽黃腹的畫眉,正歪著頭打量來人。
許硯舟推開門,興致地拉著公主進到里間,打開墻角一只描金漆的木箱子,里頭琳瑯滿目地裝了一堆小玩意。
“公主你看——這個是魯班鎖,臣小時候解了整整一個月才解開。”
他拿出一個巧的木制鎖,在公主面前晃了晃,又手到箱子里翻出另一個銅制的小玩意兒,“這個是九連環,臣至今都沒解開過,每次解到一半就煩了,扔一邊去喝酒。”
他又翻出一只手掌大小的走馬燈,點著了里頭的蠟燭,燈罩緩緩轉,紙剪的小人騎在馬上在墻上投下奔跑的影子。“
這個燈是臣大哥去江南時給臣帶的,說是在秦淮河邊上買的,上面的小人是照著話本子里畫的,公主你看這個騎馬的像不像臣?”
安慶公主被他獻寶似的模樣逗得直笑,接過那只魯班鎖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拿起九連環擺弄了幾下,確實巧。
看著許硯舟那張興致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像是一個藏了一肚子寶貝的孩子,見了喜歡的人就一腦全倒出來,恨不得把從前所有好玩的事都講給聽。
兩人正說得熱鬧,安慶公主一抬眼,目越過許硯舟的肩膀,落在了他後那面墻上——然後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那是一整面墻的書架。從上到下分了四層,麻麻地碼滿了書,經史子集、兵法算學、詩詞歌賦,品類之全,幾乎比得上宮里的小書房。
有幾套書的書脊上還燙著金漆,一看就是價格不菲的刻本。
安慶公主的目在書架上停了片刻,緩緩轉過頭來,看向正捧著九連環笑得沒心沒肺的許硯舟,語氣變得微妙起來。
“許硯舟,”慢慢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探究,“你屋里這麼多書,怎麼看也不像個不識字的人吧?你之前跟本宮說的那些話,莫非都是哄本宮的?”
許硯舟順著的目回頭一看,表瞬間僵住。
他張了張,看看書架,又看看公主,那副模樣活像一個糖吃被逮了個正著的孩子。
但這僵只持續了一瞬。
他放下手中的九連環,走到書架前仰頭看了片刻,臉上的表從心虛變了一種真誠的無奈。母親和嫂嫂樣子做的有些過了……
他手了最下層那排書的書脊,指尖沾了一層薄灰,然後把手指舉到公主面前,那層灰在日下清晰可見。
“公主,臣跟您說實話吧。”
他嘆了口氣,語氣又誠懇又窘迫,“這些書全是臣的娘買的。公主也知道,臣的娘是出了名的心氣高,覺得侯府的小公子怎麼著也得有個像樣的書房,每年書鋪的伙計往侯府搬書,那都是臣的娘按著書單子整箱整箱地訂——經史子集,一箱不落,排面要足。”
安慶公主接過他的手指看了看那層灰,角已經微微翹了起來,但還是沒有完全松口:“那這些書你一本都沒看過?”
許硯舟攤了攤手,表無辜又坦:“公主,不瞞您說,臣連這個書房的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就今兒帶公主進來,都是臣的丫鬟提前收拾好的,不然您推開這扇門看到的就不是書架,是一層灰上趴著幾只睡覺的蜘蛛。”
他說到“蜘蛛”兩個字時,聲音里還帶著幾分夸張的嫌棄,仿佛那只本不存在的蜘蛛曾經跟他有過什麼深仇大恨。
安慶公主終于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拿帕子掩著,肩膀卻一抖一抖的。
“你說的丫鬟,是哪個丫鬟?”收了笑,故意問道。
“臣不知道啊。”
許硯舟答得理直氣壯,“臣從前院里好幾個丫鬟呢,臣也記不清哪個是管書房的。反正臣的娘安排的人,個個手腳麻利——公主您看這書架上的灰,其實也就薄薄一層,可見們確實勤快。”
他這話說得坦然到近乎厚,仿佛“我連自己的丫鬟都認不全”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安慶公主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徹底拿他沒轍了,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彈完又覺得不解氣,又手去他的臉。
“你啊——”拖長了尾音,語氣里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回頭本宮跟你一起把這一架子書都讀了。從《千字文》開始,一本都不許。”
許硯舟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逗得安慶公主又笑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