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房出來,宴席已經備好了。
正堂里擺了一張大圓桌,侯爺、侯夫人、世子許硯衡和大兒媳周氏都在座。
許硯舟領著公主了席,滿桌的菜盛而致,顯然是花了大心思準備的。
侯夫人親自給公主布菜,夾了一筷子芙蓉蝦仁放進公主碗里,又舀了一碗莼菜羹遞過去,上不住地說著“公主嘗嘗這個”“這個是臣婦親手調的餡”,熱得讓安慶公主都有些不好意思。
大兒媳周氏在一旁幫襯著,不時接幾句話,把氣氛維持得恰到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侯夫人站起來,從袖中取出一只錦緞小盒,遞到安慶公主面前。
打開盒子,里頭是一對極好的羊脂白玉鐲,玉質溫潤,在燭下泛著淡淡的澤,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件了。
“公主,臣婦知道,您是金枝玉葉,論份地位,侯府怎麼著也高攀不上。但今日您了臣婦一聲母親,臣婦就鬥膽僭越一回——這鐲子,是許家祖上傳下來的,我們許家的兒媳代代相傳,臣婦戴了三十多年了。公主若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安慶公主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沒有推辭,而是出雙手接過那只錦盒,語氣鄭重:“母親,您言重了。本宮既嫁了硯舟,就是許家的兒媳。這鐲子,本宮收下了。”
說著,當場將那只白玉鐲戴在了手腕上。
鐲子在燭下溫潤生,襯著雪白的腕子,倒像是本就該戴在那里的一樣。侯夫人看著這一幕,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連聲說了幾句“好”,那表又是笑又是哭,百集得不行。
許硯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角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心里某個地方地塌了一塊。
宴席繼續,酒過數巡,氣氛越發松快。
許硯衡讓人取來了那兩壇從醉春樓買回來的桃花釀,一清甜的桃花香便彌漫開來。
老侯爺聞見這酒香,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許硯舟親自給公主斟了一杯,酒清亮微,盛在白瓷杯里盈盈人。“公主,您嘗嘗——臣說的就是這個。不騙您,真的很好喝。”
安慶公主將信將疑地端起杯子,湊到邊抿了一口。
桃花釀口清甜綿,不似尋常酒水辛辣嗆,反而帶著淡淡的花果香氣,從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整個人都跟著舒坦了幾分。
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後轉過頭來,認真地對許硯舟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真的很好喝。”
“那當然!”許硯舟得意地揚了揚眉,又給滿上了一杯,“臣什麼時候騙過公主?”
這一杯接一杯,不止公主喝得高興,許硯舟自己也多喝了幾杯。
他本來就這桃花釀的滋味,今日又是在自己家中,邊坐著新婚妻子,對面坐著父母兄嫂,滿桌笑語盈盈,推杯換盞間,他不知不覺就灌了七八杯下肚。
酒意微醺,他的臉頰泛起了薄紅,眼神也有些散,但整個人卻更松弛了,說起話來也了幾分顧忌,逗得滿桌笑聲不斷。
也正是在這種微醺的松弛里,他忽然察覺到了一不對。
侯夫人邊站著一個大丫鬟,秋蕊,是侯夫人跟前得力的,平日里替侯夫人傳話跑,原主跟打過不道。
此刻秋蕊正端著一壺新酒上來,俯替許硯舟斟酒,作輕巧而練,酒注杯中,一滴未濺。
許硯舟習慣地道了聲謝,抬起眼時正好對上了的目。
那目很短暫,短暫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可許硯舟還是捕捉到了什麼——替他斟酒時,子俯得比替旁人斟酒時更低了幾分,袖若有若無地過他的手臂。
斟完酒後退後半步站定,目卻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眼神,不是丫鬟對主子的恭敬,也不是人之間的隨意,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難言說的東西,像是一潭沉靜的水面下藏著什麼暗涌。
許硯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不聲,心里卻已經開始飛速翻找原主的記憶。
原主和秋蕊的集并不。
因為是侯夫人邊的得力大丫鬟,原主每次去見侯夫人,都是秋蕊通傳;原主在外頭惹了禍不敢讓父母知道,也是秋蕊替他遮掩;有時候原主喝多了酒晚歸,秋蕊會提前在後門留一盞燈,第二天還會端一碗醒酒湯過來,說是夫人吩咐的。
在原主的記憶里,秋蕊是“母親邊的人”,是一個可以幫忙傳話、幫忙遮掩、幫忙料理爛攤子的好用的丫鬟。
僅此而已。
原主從未多看過一眼,也從未想過做這些事時,心里在想什麼。
可許硯舟站在旁觀者的角度重新審視這些記憶碎片,卻拼出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圖畫——每一次“夫人吩咐”的醒酒湯,真的是夫人吩咐的嗎?
每一次在後門留的那盞燈,真的是夫人讓留的嗎?還有那些不經意的、被原主忽略掉的細節:替他整理襟時手指比旁人多停了一息,接過他遞來的酒盞時指尖會微微發,在人群中總是不自覺地用目追隨他的背影。
許硯舟慢慢放下酒杯,心里輕輕“嘖”了一聲。
這個秋蕊,藏得可真好。
原主那個枝大葉的子,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母親邊的大丫鬟對自己存了這份心思。
而秋蕊也聰明,從不在原主面前出半分破綻,永遠是一副公事公辦、只是奉命行事的模樣,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他收回思緒,目從秋蕊上不著痕跡地移開,重新轉向旁的公主。
安慶公主正端著一杯桃花釀慢慢品著,臉頰也因為酒意染上了一層淺,眉眼彎彎地看著他,渾然不覺方才那一瞬間的暗流涌。
許硯舟手替攏了攏鬢邊被酒氣蒸得微的碎發,俯在耳邊低聲道:“公主,您看,臣沒騙您吧?這桃花釀是不是比酒還好喝?”
安慶公主橫了他一眼,角卻彎了起來:“好喝是好喝,但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回府的時候本宮還得扶你。”
許硯舟笑著放下酒杯,乖乖地點了點頭。
心里卻把那件事記下了——秋蕊的事,等回了府,得找個合適的方式跟公主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