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朱的表現始終滴水不,所有的小心思都藏在最尋常的作里,若不是許硯舟早有警惕,換了任何一個男人都很難發現。
那天在書房練字——公主說到做到,真的開始教許硯舟認字,從《千字文》一字一句地教起。
許硯舟坐在旁邊,攥著筆的手依然笨拙,寫出來的字依然歪歪扭扭,但比最初那個連磨墨都不會的草包已經進步了不。
公主握著他的手腕,一筆一畫地帶著他寫完了“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八個字,然後自己先笑了出來,說他的“盈”字寫得像個懷了孕的孕婦。
許硯舟低頭一看,還真是,那“盈”字中間的部分被他寫得又圓又鼓,活一個大肚子。
兩個人笑了一陣,公主覺得口,許硯舟便放下筆去給倒茶。
他走出書房的門,拐過回廊,正要往茶水間去,一抬頭卻看見流朱從對面的廊下走過來。
這個時間點,這條回廊上通常沒有人。
木槿去庫房取新到的布料了,兩個嬤嬤在公主臥房里熏艾草,其他的丫鬟各有各的活計。
流朱端著一個茶盤,盤上放著一只青瓷茶壺,正低著頭走路。
走到距離許硯舟三步遠的地方,像是才察覺到前面有人,腳步一頓,抬起頭來。的臉上閃過一恰到好的驚訝,隨即迅速低下頭,屈膝行禮:“駙馬爺。”
許硯舟看了一眼。
穿著公主府統一的丫鬟裳,青的短襖配深藍的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不施脂,清清淡淡。
行禮的姿態很標準,端著茶盤的手也很穩,茶壺里的水一滴都沒有晃出來。
“嗯。”許硯舟應了一聲,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就在兩人錯而過的那個瞬間,流朱的子忽然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腳下一——回廊上確實剛灑過水,青石板面有些。
輕呼了一聲,整個人往許硯舟的方向傾倒過來。
許硯舟下意識地手去扶。
他的手穩穩地托住了的手肘,另一只手按住了手中的茶盤,茶壺晃了兩下,終究沒有打翻。
流朱靠在他手臂上,子得像一團棉絮,呼吸急促而輕淺,帶著一淡淡的茉莉花香。
抬起頭,那雙杏眼里盛著一驚慌,微微張開,離他的下不過寸余。
如果換了原主,這個距離、這個角度、這個姿勢——大概已經順勢把人摟住了。
許硯舟沒有。
他只托了一瞬,等站穩了便立刻收回手,退後半步拉開了距離。
他的表很平靜,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腳沒事吧?”
流朱低下頭,睫輕輕了,聲音細得像蚊子:“奴婢沒事,謝駙馬爺。”
然後福了福,端著茶盤快步走了。
許硯舟站在原地,看著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慢慢收回目。
他垂在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還殘留著手臂上那層薄薄的溫度。
方才那一撞,他扶住的時候,的子確實沒有用力——一個真正腳的人,會本能地繃,這是任何演技都掩蓋不了的條件反。
可倒過來的時候全都是的,像一朵沒有骨頭的雲,得恰到好。
他在袖中攥了手指,心里那弦繃得更了。
這件事發生後,許硯舟沒有和公主提。
不是因為想瞞著,而是因為他還拿不準該怎麼開口。流朱到目前為止并沒有做出任何明確的越界行為,擺腳踝可以說是偶然,回廊上倒也可以說是意外。
所有的作都卡在那個讓人無法指摘的灰地帶里——你可以說是無心的,也可以說是刻意,但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任何證據。
沒有證據的事,他不想讓公主費心神。
懷著孩子,本來就已經夠辛苦了。
他只是暗地里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讓許平去務府查流朱的底細。
第二件,給自己定了條規矩:以後不管去哪里,但凡公主不在邊,都讓許平跟著。
第三件,他開始有意識地調整府中丫鬟的分工,把流朱的活計從公主的日常起居調到了院外灑掃,盡量讓出現在自己面前。
許平查回來的消息很簡單,簡單到讓許硯舟更加警惕。
流朱是河東人,三年前的務府,家中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姐妹,孤一個。
在務府的三年里表現中規中矩,沒有出過差錯,也沒有立過功,屬于那種既不拔尖也不拖後的宮。
“河東人”三個字,讓許硯舟的眉頭擰了一下。
河東——崔家盤踞了幾代人的地方。
流朱務府的時間,恰好是崔家在京城最活躍的那幾年。
一個孤,沒有任何背景,能在務府安安穩穩待三年,然後被挑中進了公主府——這本就不太尋常。
但他還是沒有聲張。
一個河東籍的丫鬟,算不得什麼鐵證。
河東郡那麼多人,不能因為是河東人就給定罪。
他只是讓許平繼續留意著,靜觀其變。
流朱并沒有立刻有什麼作。
被調去院外灑掃之後,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照樣每天早起掃地、打水、欄桿,活計比從前更累,卻做得比從前更認真,認真到連管事嬤嬤都夸了兩句,說“手腳勤快,任勞任怨”。
唯一的反常,是偶爾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比如許硯舟早晨在花園里給那架秋千加固繩結的時候,會剛好提著水桶從旁邊的月門經過,遠遠地行個禮,然後就走了。
比如許硯舟傍晚從書房出來往公主房里去的時候,會剛好在廊下欄桿,低著頭一聲“駙馬爺”,聲音溫溫的,然後側讓開路。
再比如許硯舟偶爾在院中石桌旁坐著翻看閑書的時候,會剛好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裳從他十步開外的地方走過,晾裳的作不快不慢,過裳的隙灑在臉上,襯得的側臉線條和而清秀。
每一次都恰到好,每一次都合合理。
從來不多停,從來不搭話,只是在許硯舟的視線邊緣安靜地存在那麼一小會兒,然後便無聲無息地退走。
這種潤細無聲的存在,比任何主的勾引都要高明。
許硯舟幾乎可以斷定,流朱後一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