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公懷六甲,行已有些遲緩,但那雙杏眼里的眸卻比紗燈還要亮幾分。
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角落輕輕點了點頭。
墻角屏風的影里,一團更深的暗影無聲地移了一下,像一滴墨融了黑夜,轉瞬便消失在了窗欞之外。
暗衛已經跟上了。
從流朱在書房門口點燃迷香的那一刻起,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公主預設好的棋盤上。
後院深有一間閑置的廂房,平日里用來堆放換季的家和簾幔,位置偏僻,夜後幾乎無人踏足。
流朱將“許硯舟”扶進廂房,費力地把人搬到床榻上,替“他”去外袍,又將床帳放了下來。
站在床邊,低頭審視著自己的獵,角浮起一志得意滿的淺笑。
公主的駙馬,傳言中醉臥花樓、見起意的紈绔子弟,卻不想竟是個對公主死心塌地的癡種。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今晚過後,有的是辦法讓他認下這筆賬。
從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將最後一點末倒進桌上的茶盞,兌了些涼茶,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解藥,然後將剩余的藥水端到床邊,扶起“許硯舟”的頭,一勺一勺地灌了進去。
這藥勁來得慢,但後勁極足,等藥效完全發作時,說什麼他便會信什麼。
甚至已經在腦海里勾勒出了明天的場景——駙馬醒來後看見自己躺在他邊,裹著被子哭淚人,他就算不認也得認。
公主邊的大丫鬟發現了丑事,公主為了面也不得不給一個姨娘的名分。
做完這一切,吹滅了桌上的燭火,只留了床頭一盞微弱的油燈。
站在床邊,慢慢地解開了水紅紗的帶。
紗無聲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褪去的蟬翼。深吸一口氣,抬手撥開床帳,俯靠了過去。
月過窗欞的隙灑進來,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幾道細細的銀線。
帳中線昏暗,只能看見“許硯舟”側躺的廓和微微起伏的呼吸。
流朱躺到“他”邊,手去攬“他”的腰,手指到料時忽然頓了一下——那料子的紋路不對,不是駙馬今晚穿的那件月白長袍,而是一種更糙、更陌生的質地。
還沒反應過來,黑暗中一只手猛地扣住了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驚人,像一把鐵鉗死死地箍住了的腕骨,疼得幾乎出聲來。下意識地想要掙,卻發現那只手穩得像一座山,紋不。
“躺夠了沒有?”
一個冷冽而陌生的聲在頭頂響起。
不是許硯舟——是人的聲音。
流朱渾的在一瞬間凍了冰。
猛地轉頭,借著微弱的月看見了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那張臉沒有任何表,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懾人。
與此同時,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許硯舟大步走了進來,後跟著四個提著燈籠的嬤嬤。
明亮的燈火瞬間灌滿了整個廂房,將每一個角落照得纖毫畢現。流朱臉上的在燈亮起的那一瞬間褪了個干凈。
看見許硯舟穿戴整齊,目清明,神鎮定,哪里還有半分方才在書房里昏昏倒的模樣。
床邊的地上,那件水紅的紗蜷一團,像一朵被碾碎的海棠花。
許硯舟看都沒有看一眼,只是對後的嬤嬤揮了揮手。
兩個嬤嬤上前來,其中一個抖開一件布外袍,將流朱兜頭裹住。另一個嬤嬤彎腰撿起地上的紗和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托盤上,作有條不紊。
“押到偏廳去。等公主來發落。”
流朱被人從床上拽起來的時候,終于開始發抖。
的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目越過許硯舟的肩膀,看見了門外站著的另一個人。
那人披著一件厚厚的狐裘,一只手扶著腰,另一只手搭在丫鬟木槿的手臂上,正靜靜地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
安慶公主。
一直都在。
“公主……殿下……”流朱的嚨里終于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雙一跪倒在地,被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架住,拖了下去。
偏廳里燈火通明。
安慶公主坐在主位上,上的狐裘裹得嚴嚴實實,手邊的茶盞換了兩回,始終沒有喝。
許硯舟站在側,替攏了攏肩上的裘,又彎腰在耳邊說了句什麼,像是在勸不要氣。
公主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抬了抬手指,讓人把流朱帶了上來。
流朱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上還裹著那件布外袍,頭發散,臉上的妝容早已花了一團。
低著頭,肩膀輕輕地聳著,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發抖。
許硯舟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子,心中并無半分同。
從他第一天察覺有問題開始,他便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刻。
他唯一慶幸的是,公主信他,愿意和他一起布這個局。
“流朱,“本宮只問你一遍——是誰讓你來的?你想好了再說。”
流朱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但咬著,一聲不吭。
公主沒有催。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安靜到能聽見燈花炸開的細微聲響。
然後公主輕輕嘆了口氣,“硯舟,派人去請父皇來吧。”
流朱的猛地一僵。
皇上夤夜出宮,輕車簡從,只帶了幾個侍和一小隊侍衛。
皇上到了公主府先是關心了安慶公主的子,笑著問了兒覺如何,叮囑安慶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傳太醫,馬虎不得。
聽到兒說一切都好後,皇上這才看向下首跪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