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從公主邊站起來,轉往主位上走去。
他坐下的作并不重,袍角只是輕輕一拂,偏廳里卻像是被走了所有溫度,燭火都不約而同地矮了一截。
“說吧。”
流朱跪在地上,渾抖得像秋風里最後一片葉子。
的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牙齒磕得咯咯作響,嚨里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又咽了回去。
面對公主時還能在心里盤算討價還價,可面對這個連一句重話都還沒說的男人,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奴婢……奴婢原小紅。”
的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字句,“是、是河東崔家的家生子。求皇上饒命,真的不是奴婢自愿的——”
話音未落便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磚面上咚咚作響,幾下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家生子?”皇上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目陡然銳利了幾分,“家生子應是奴籍。你是怎麼進的務府?”
“因為奴婢不是奴籍!”
流朱抬起頭,滿臉是淚,語速快得像是在搶命,“奴婢雖是家生子,但從出生就記在了一戶佃戶人家名下——崔家這樣的家生子很多,奴婢只不過是其中一個!等到年紀合適,自然會有人送進京來,遴選務府的婢……”
皇上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盞,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撥了撥浮沫,那作越是平靜,流朱就抖得越厲害。
“崔家經常送人來嗎?”
“這……這奴婢就不知了……”
杯蓋磕在盞沿上,發出一聲清脆而短促的銳響。
流朱幾乎是趴在了地上:“奴婢真的不知!主家的事奴婢怎敢多問——奴婢只、只知道三年前和奴婢一同被送來的,還有三男兩,都、都順利進了務府……”
“男?”皇上的聲音陡然沉了一個調,“還有男的?”
“是……男都有。”
許硯舟站在公主側,聽到“三男兩”四個字時,後背竄過一道涼意。
他下意識地看了公主一眼,安慶公主也正看向他,夫妻二人對視的那一瞬,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震。
務府是什麼地方?是宮城之、天子腳下,連灑掃的使宮都要三代清白、層層篩查。
可崔家送進來的不只是一個流朱,而是一批人,男皆有,在三年前就順順利利地混進了遴選——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條從河東到京城的暗線,已經運轉了至三年以上,而務府的篩查形同虛設。
許硯舟皺起了眉。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落在流朱上,忽然開口問道:“不對。我不過是個駙馬,就算你真的得手,了我的人,對崔家又有什麼好?他們廢了這麼大力氣把你送進來,就為了讓你爬我的床?”
皇上側目看了許硯舟一眼,沒有打斷他。
流朱的肩膀猛地一,像是被中了最要害的那骨頭。
的翕了半晌,終于帶著哭腔說了出來:“是奴婢……是奴婢自己心大了!主家傳來的口信是要奴婢取得駙馬爺的信任,伺機竊取廣安侯府的書信賬目,或者任何能扳倒您的證據。勾引您……是奴婢自己的主意。奴婢想著,若是能有了子,再拿到證據,興許、興許就不用再人擺布了——”
許硯舟沉默了一瞬,表復雜得難以形容。
好家伙,他在心里“嘖”了一聲,這還真是無心柳柳蔭。
崔家費盡心思布了這麼久的暗線,到頭來被自己養出來的棋子反手掀了棋盤——要不是流朱心大,他們恐怕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務府已經了篩子。
“你平日里如何與崔家的人聯絡?”皇上追問。
“回、回皇上,每個月逢五,西市第三家綢緞莊的掌柜會來送料子。若是奴婢有東西要遞出去,就夾在舊裳里一并給掌柜的帶走。奴婢三日前已經把消息遞出去了,說的是時機已近,請主家再等幾日。”說到最後聲音已細若蚊蚋。
皇上沒有再問。
“今晚的事,在場所有人都爛在肚子里。”皇上直接下了定論。
“公主府里的人該怎麼置就怎麼置,對外就說丫鬟了東西被攆出去的。那個綢緞莊——”
他頓了頓,目掃過側的侍,“派人盯著。先不要。”
侍躬領命,無聲地退出了偏廳。
許硯舟站在原地,將皇上最後那道意味深長的目咀嚼了一遍,忽然明白了。
崔家能做的事,其他世家也能做。
務府這些年放出去的人有多?分派到各宮各府的又有多?這里頭到底還藏著多個流朱,眼下本查不清。
要是今晚大張旗鼓地了那個綢緞莊,不出天亮,所有世家都會把暗線回去,到時候再想挖就什麼都挖不出來了。
所以先不,先查務府,先把所有暗樁的聯絡點清楚——這是一張需要耐心才能收的網。
皇上看著安慶公主,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和藹:“安慶,這件事給父皇。你如今的差事就是把子養好,旁的什麼都不許心。”
說完直起看了許硯舟一眼,目在他臉上停了一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皇上走後,許硯舟扶公主回房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夜風從回廊穿過,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晃,將他們并肩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得時短時長。
“臣方才想了一路,”許硯舟替攏了攏肩上的狐裘,低聲開口,“崔家在務府安這麼多人,不是為了對付臣。臣一個駙馬,不值得他們廢這麼大力氣。這批人真正的目標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是公主府——只是巧你嫁了臣,他們才順手把流朱塞進來試水。”
安慶公主扶著腰慢慢走著,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不過這些事,父皇心里應該比咱們有數。”許硯舟說著忽然笑了一聲,側頭看,目里帶著幾分不正經的溫,“公主現在的差事就是把子養好,父皇親口說的——臣可不敢抗旨。”
安慶公主忍不住彎了彎角,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