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那邊的事，許硯舟後來是從太子口中陸續聽來的。
皇上沒有大張旗鼓地發難，而是先以務府年久積弊為由，撤了幾個不起眼的管事，換上了可信的人。
接著吏部開始逐一核查務府近五年放出去的所有宮侍的去向，作不大，節奏卻。
西市的綢緞莊依舊開著，掌柜的照常開門迎客，對門新搬來一家茶鋪，伙計有七八個，個個年輕力壯，端茶倒水的手藝稀松平常，看人的眼神卻一個比一個利。
等京中幾個世家反應過來開始往回的時候，皇上手里已經攥住了一長串名單。
至于崔家，按太子的說法——“父皇這回是真的怒了。不過怒的不是崔家往公主府塞人，而是他們居然在務府里養了一條近十年的線，而父皇到那晚之前都毫不知。”
這些都是後話。
如今，公主府的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平靜。
流朱的事沒有掀起任何波瀾，府中下人只知道一個丫鬟因為了公主的首飾被攆了出去，連議論都沒人敢多議論一句。
木槿把新來的丫鬟又重新過了一遍篩子，比務府查得還仔細，恨不得把人家祖上三代都翻出來。
安慶公主的子越來越重，臨盆的日子隨時可能到來。
皇後派來的兩個嬤嬤索搬到了公主臥房的外間，日夜值守著，連許硯舟都被們客客氣氣地請到了偏房去睡——理由是駙馬爺睡覺不老實，萬一半夜翻著公主就不好了。
許硯舟抗議了兩次未果，最後只能每晚在公主床邊賴到嬤嬤來趕人，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偏房去。
這天傍晚，許硯舟扶著公主在後院散步。
太醫說了，臨盆前適當地走一走有好，他便每天雷打不地陪走上一炷香的工夫。
公主一手扶著腰，一手搭著他的手臂，走得很慢。
“公主，”許硯舟忽然開口，語氣嚴肅，“臣想過了，等娃娃生下來，臣得教他們幾樣本事。”
“什麼本事？”公主側頭看他。
“男孩教蹴鞠，孩教——教認字。不對，臣自己字都認不全。”
他自己先笑了，然後又正道，“那就你來教，您的才向來是最好的。”
安慶公主沒繃住，扶著肚子笑出了聲，笑到一半又皺眉“嘶”了一聲，停下來了口氣。
許硯舟立刻收了嬉笑，張地盯著的臉：“怎麼了？是不是疼了？要不要嬤嬤？要不要太醫？要不要——”
“你閉。”公主白了他一眼，“娃娃踢了一下而已。”
許硯舟乖乖閉了，但目還是鎖在臉上，直到緩過氣來重新邁步，他才小心翼翼地跟上，手臂比方才又穩了幾分。
安慶公主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輕輕收了一些。
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抬頭看了看邊這個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人，忽然覺得腰也不那麼酸了，也不那麼沉了。
安慶公主臨盆的那天傍晚和之前的每一個傍晚并沒有什麼不同。
秋意已深，公主後花園里的海棠早就謝盡了，只剩下幾株耐寒的花還在石階下開著，金黃的花瓣被落日余暉鍍了一層暖融融的。
許硯舟扶著安慶公主沿著回廊慢慢地走，公主的步子比前幾天又沉了些，走不了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走完最後一圈，公主在石凳上坐下來歇氣。
許硯舟剛把水囊遞到手邊，就聽見的肚子響了一聲。
不是那種斯斯文文的小靜，而是響亮而悠長的一聲“咕——”，在安靜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硯舟。”公主放下水囊，表有些不好意思，“本宮了。”
許硯舟立刻轉頭，對後跟著的木槿揚聲道：“快去膳房，傳膳！”
隨著公主月份漸大，公主府的小廚房早就改了規矩，灶上十二個時辰不斷火，隨時預備著公主想吃的東西。
木槿一路小跑去了膳房，不多時，幾個丫鬟便端著食盒魚貫而，在院中的石桌上擺了滿滿一桌。
水晶肘子切得薄厚均勻，皮凍晶瑩剔，蘸著蒜泥醬醋，巍巍地臥在白瓷盤里。
櫻桃燉足了火候，五花三層紅亮油潤，筷子一夾便爛地散開，甜咸適口。
紅燒獅子頭每個都有拳頭大小，湯收得濃稠，翠綠的青菜心圍在四邊，煞是好看。
另外還有一碟清炒蝦仁、一碗莼菜羹、兩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石桌上琳瑯滿目，香氣直往鼻子里鉆。
太醫早就說過了，公主腹中的胎兒不算大，公主自己的子也不沉，飲食上不必刻意節制，想吃什麼盡管吃。
有了這道“圣旨”，安慶公主在吃上便從來沒虧待過自己。
夾起一片水晶肘子，又夾了一塊櫻桃，又舀了一個獅子頭到自己碗里，吃得心滿意足。
可是吃著吃著，安慶公主的速度慢了下來。
放下筷子，微微皺起眉，一只手不自覺地扶上了肚子。許硯舟立刻警覺，傾湊近：“怎麼了？”
“沒什麼，”公主自己也有些困，“就是覺得不對勁。明明已經吃得很飽了，可子里頭還是有種說不上來的覺……總覺得還缺點什麼。”
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吃完之後那種不對勁的覺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越來越明顯了。
小腹深傳來一陣悶悶的墜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和方才的有幾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又吃了一個蝦仁，又夾了一塊肘子，越吃那種覺越清晰——不是。
放下筷子，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子一僵。
一溫熱的無聲地浸了的擺，順著側淌下來，在石凳下的青磚地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深的水痕。
安慶公主低頭看了一眼，“硯舟。”
的聲音意外地平靜，甚至還帶著一哭笑不得的恍然，“方才……好像不是了。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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