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舟霍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膝蓋撞上了石桌邊緣,“砰”的一聲悶響,他卻渾然不覺。
他彎腰扶住公主的手臂,轉頭對廊下站著的木槿喊道:“快去嬤嬤!公主——公主要生了!”
院子里一瞬間炸了鍋。
丫鬟們端著碗碟的手抖了又抖,兩個老嬤嬤從廊下小跑過來,一左一右扶住了公主。
許硯舟護在公主側,一只手穩穩地托著的腰,另一只手握著的手,聲音得很平很穩,像是在安又像是在安自己:“沒事沒事,嬤嬤都在呢,太醫也在府里候著呢。公主方才吃了那麼多,正好有力氣——臣聽說生孩子最需要力氣了,吃飽了再生反而好,真的,臣特意問過太醫的……”
他說得條理清晰,語氣鎮定,如果不看他那張白得已經沒有一的臉的話,這番話倒確實像是一個有竹的丈夫在安臨產的妻子。
安慶公主忍著腹中越來越集的墜痛,側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那張臉——抿得發白,額角沁著細汗,眼里強撐的鎮定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一就破。
疼得額角冒汗,卻還是沒忍住彎了彎角。
這個人,在書房里面對皇上的雷霆之怒都能談笑自若,此刻卻張得連手指尖都在發抖。
產房早就預備好了,就在正院東廂,離公主的臥房不過幾步之遙。
兩個嬤嬤把公主扶進產房,木槿帶著幾個丫鬟進進出出地端熱水、遞帕子、鋪褥子。皇後派來的接生嬤嬤已經候了多日,此刻不慌不忙地凈了手,將閑雜人等都請到了門外。
許硯舟被請到了產房外的廊下。
門在他面前合攏的那一瞬間,他聽見里面傳來公主一聲抑的悶哼,聲音不大,卻像是有人拿錘子在他心口狠狠敲了一記。
他站在廊下,雙手垂在側,攥了拳頭又松開,松開了又攥,來回折騰了不知多遍。
許平端了一盞茶過來,他接過來一口沒喝,原樣放在欄桿上。
木槿又端了一碟點心過來,他看了一眼,擺了擺手。
許平想說兩句寬的話,張了張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自家爺那張臉上,額頭的汗已經把鬢角都浸了。
倒是沒忘了他該做的事。
在廊下踱了幾個來回之後,他忽然停下來,轉對許平吩咐道:“去膳房,讓他們熬一鍋參湯,用最好的老山參,小火吊著,隨時備著。再做一些好口的吃食——蝦餃,皮子搟薄些,要一口一個的大小;小包也包幾個,餡兒剁細些,不要太大。做好了就溫在灶上,公主要用的時候隨時端上來。”
許平領命飛快地往膳房跑去。
許硯舟又開始踱步,從產房門口踱到廊柱邊,從廊柱邊踱到月門前,再從月門前踱回來,把那條青石小道踩出了一道約可見的軌跡。
天從昏黃變了濃黑,又從濃黑變了深藍。
燈籠里的蠟燭換了兩茬,廊下候著的丫鬟嬤嬤誰都不敢去歇息,連老侯爺和侯夫人都聞訊趕來了,在外廳坐著等消息。
皇後那邊也派了人來,每隔半個時辰便有人從宮里策馬奔來詢問進展。
產房里斷斷續續地傳出抑的聲。那聲音時高時低,有時能聽見嬤嬤在喊“用力”,有時又陷令人心焦的沉默。
許硯舟站在門外,每一陣沉默都像是在他心弦上狠狠擰了一把。
他想起公主今天傍晚還在石凳上大快朵頤的模樣,想起沾了醬的角,想起被櫻桃燙得直哈氣還舍不得放筷子的模樣,想起方才扶著他的手臂慢慢走過那條開滿花的小徑時的背影——怎麼一轉眼就在產房里這種苦了?
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產房里的靜終于變了。
許硯舟聽見嬤嬤拔高了聲音喊“看見頭了”,然後是公主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呼,那聲痛呼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進了他的口,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接著,一道嘹亮的嬰啼劃破了黎明前最後的寂靜。
許硯舟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繃到了極限的弦突然被人松開,渾都是麻的。產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木槿探出半個子,滿臉的汗和笑還沒來得及,激得聲音都在發:“恭喜駙馬爺!是個小世子,母子平安——!”
木槿話音未落,許硯舟已經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後的丫鬟嬤嬤們一團,有人喊“駙馬爺產房還沒收拾干凈”,有人喊“規矩上駙馬不能進產房”,還有人手想去拉他的袖,但他步子邁得太快,誰也沒拉住。
他掀開簾幔走了進去,撲面而來的是一溫熱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腥氣和催生草藥的苦香。
安慶公主躺在產床上,頭發被汗水浸了在臉側,臉蒼白如紙,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紫,眼瞼疲憊地耷拉著,整個人像是被水洗過一樣。
許硯舟在床邊跪了下來。他出手,小心翼翼地攏住放在被衾上的那只手,的手指涼得驚人,指節還因為方才的用力而微微蜷曲著。他把的手在自己臉上,輕輕蹭過的指尖。
“公主。”他了一聲,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他在說話,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東西,然後努力扯出一個笑來,可角剛彎起來眼眶就紅了,“你太厲害了。”
安慶公主疲憊地睜開眼,看著他跪在床邊又哭又笑的模樣,想說他一句“堂堂駙馬跪在地上像什麼樣子”,卻發現自己連抬起另一只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男孩,公主。”許硯舟著聲音里的哽咽,“跟你一樣好看。”
安慶公主輕輕哼了一聲,氣若游,角卻彎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說好了……不能像你……”
應該是生孩子損耗太多,安慶公主沒說兩句就昏睡過去。
到把許硯舟嚇了一跳,在太醫再三保證沒事後,也不肯離去,一直守在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