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里煙霧繚繞。
劣質香煙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發。
不遠傳來幾個男生打游戲的罵聲,鍵盤被敲得噼啪作響,將這方小小的角落襯托得愈發抑。
原溯眉眼冷峻,說出那些關于錢、關于債、關于生存的話時,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沒有抱怨,沒有憤懣。
只有一種早已經接現實後的麻木與坦然。
“我現在,只能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保證自己別摔死,別把後的人也拖下水。”
雨的心像是被什麼給狠狠攥住,不過氣。
看著年在昏暗燈下清瘦的側影,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嚨里,了無聲的酸楚。
手中的那張報名表忽然變得千斤重。
關于夢想,關于前途,關于才華不該被埋沒的勸說。
在此刻顯得無比蒼白,甚至有些何不食糜的殘忍。
雨垂下眼簾,將那張被得有些溫熱的報名表,輕輕放在了旁邊的主機機箱上。
“這是老師讓我給你的。”
孩的聲音很輕,“至于看不看,填不填,都隨你。”
原溯沒有看那張紙,依然盯著屏幕上跳的代碼。
“還有……”
雨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對不起。”
原溯側過頭,那雙深邃的黑眸再次看向,帶著幾分不解,也帶著幾分抗拒:
“你道什麼歉?”
“我不該用我的想法來衡量你的生活。”雨坦誠地說。
年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片荒蕪的自嘲。
他轉回,繼續手中的工作,聲音冷:“路是我自己選的,債是我爸欠的,日子也是我在過。”
“收起你那點泛濫的同心。”
“我不需要。”
許歲然張了張,剛想說些什麼,旁邊的雨輕輕拉了拉的袖,朝搖搖頭。
“你忙吧,我們先走了。”
雨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倔強又孤單的背影。
說完,拉起還在發愣的許歲然,轉走出了網吧。
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上沾染的煙味。
許歲然大口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像是才緩過來。
回頭看了一眼閃爍的霓虹招牌,聲音悶悶的,“小雨,為什麼覺有點難過呢……”
“你沒見過那時候的原溯,”許歲然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語氣低落,“那時候他多意氣風發啊,高一開學典禮,他還作為新生代表上臺發言,站在下,整個人都在發。”
“這麼一對比,他現在真的好可憐……”
“明明那麼厲害,卻只能在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修破電腦。”
雨停下腳步。
看著遠漆黑的夜空,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他不可憐。”
許歲然愣住,“啊?這還不可憐啊?”
“他那麼努力地撐著那個家,靠自己的本事還債,照顧生病的媽媽,就是為了不讓人覺得他可憐。”
雨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許歲然:“歲歲,我們可以覺得惋惜,可以覺得憾,但不能用可憐看待他。”
“那是對他努力生活的否定。”
許歲然怔怔地看著雨,半晌,才抱著撒蹭了蹭。
“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你作文寫得那麼好啦!”
“就像語文老師說得那樣,什麼,心,學會共,才能寫出好的文字!”
雨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淺,轉瞬便沒在角。
許歲然的話無意間到了雨心底某個的共鳴。
并不是很會共。
而是和原溯的經歷,本質上沒什麼區別。
太明白那種了:越是狼狽的時刻,越是需要直脊背,越是需要把一切難堪死死摁進暗,不容許毫憐憫的目來打探。因為憐憫像一面鏡子,照出的不是善意,而是自己竭力藏的不堪。
所以沒有勸。
所以不憐憫。
-
網吧里。
原溯很快理完了最後一點程序故障。
他合上機箱蓋,起結賬。
黃網管還在那嗑瓜子,見他要走,連忙八卦追問:“這麼快啊溯哥?不再玩會兒了?”
原溯沒理他,接過錢,數都沒數就塞進口袋。
“剛才那兩個小……”
“同學。”原溯簡短地回答,拎起工箱,“別招惹們。”
“哎,好,溯哥都發話了,保證乖乖的。”
走出網吧,夜晚的涼風撲面而來。
原溯的目朝著雨和許歲然離開的方向去。
街道盡頭已經看不到們的影。
這個時間點,鎮上有些路段路燈壞了,加上網吧這一帶確實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游。
他皺了皺眉,還是轉追了上去。
直到看著雨和許歲然分別安全進了家門。
原溯才停下腳步,在巷口的影里站了一會兒。
隨後,他轉過,朝著鎮子北邊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鎮衛生院。
雖然條件簡陋,但對于現在的他來說,是唯一能負擔得起母親住院費用的地方。
夜里只有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走廊里彌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道。
原溯走上二樓,在最里面的病房前停下。
他并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先過門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又試探地敲了敲門。
“誰呀?”里面傳來一個溫但有些飄忽的聲。
“媽,是我。”原溯低聲說。
“阿溯嗎?”
原溯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推門進去。
病床上,一個形消瘦的中年人正靠坐在床頭,手里拿著一張舊照片發呆。
看見原溯進來,眼睛亮了一下,臉上出慈的笑:
“阿溯?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今天運氣不錯。
認得他。
“剛忙完,過來看看你。”原溯走過去,練地幫關上了窗戶,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蘋果,“今天覺怎麼樣?”
“好的,就是總是犯困。”陸蓁溫地看著他,“你也別太累了,還是長的時候。”
原溯坐在床邊給削蘋果。
“我不累。”
就在他低頭削皮的時候,口袋里那張折疊的報名表,因為坐姿的原因,不小心出了一半。
“這是什麼呀?”
原溯作一頓,剛要拿起來扔掉。
母親已經先一步從他手中了出來。
是那張印著學校抬頭和理競賽字樣的表格。
人展開紙張,借著昏黃的燈仔細看著,眼神里漸漸浮現出一種驕傲的彩。
“理競賽……全國中學生理競賽?”
抬起頭,驚喜地看著原溯:“阿溯要去參加競賽嗎?我就知道,我們家小溯最厲害了!一定會拿大獎的!”
原溯手中的作一頓。
他垂下眼眸,避開母親期待的視線,“……我不去。”
空氣瞬間凝固。
“不去?”
人的笑容僵在臉上,原本溫的眼神瞬間變得慌,甚至帶著些細微的抖。
“為什麼不去?你那麼喜歡理,以前你爸爸還給你買了好多好多書……為什麼不去啊?”
的聲音開始發抖,緒也變得激起來:“是不是因為錢?是不是他們又來找你了?不要給他們錢,阿溯,我們不給他們錢!我已經還完了!!!”
“媽,沒有,沒人來找我……”原溯連忙放下蘋果,握住的手安。
陸蓁的不控制地抖,眼淚奪眶而出,“那你為什麼不去?是不是媽媽生病拖累你了?我們阿溯以前明明是第一名的……”
眼看的緒就要再次崩潰。
原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疲憊的平靜。
他上前,重新用力握住母親抖的手,一字一頓地說:
“我去。”
“我去參加。”
陸蓁的哭泣戛然而止。
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兒子:“真的?”
“真的。”原溯從手里拿過那張報名表,在面前晃了晃,“表格都在這兒呢,我明天就。”
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終于破涕而笑。
“那就好,那就好……”
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開心地捧著報名表笑。
窗外月清冷。
無聲無息地灑在原溯沉默的側臉上。
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去填那張報名表。
那個曾經屬于他的、閃閃發的理夢,早在兩年前就滲進了充滿機油味和腐爛味的泥土里。
再也開不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