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霜降，白汀鎮的秋意濃了幾分。
早晚的風里夾雜著涼的水汽，吹得巷子里的青石板都泛著。
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柿子樹，不知不覺掛滿了一盞盞橙紅的小燈籠，是那種個頭不大、皮薄脆的脆柿。
周日一大早，李素華便踩著凳子在樹底下忙活。
“小雨，把那個籃子遞給我！”
李素華雖然腳有些風的老病，但干起活來依舊利索，挑挑揀揀，把那些個頭圓潤，表皮沒有瑕疵的柿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大竹筐里。
“過幾天有大雨，得盡快摘了拿去集市上賣。”
一邊摘一邊碎碎念，“剩下的這些，雖然看起來歪瓜裂棗，但味道是一樣甜，留著自家吃吧。”
雨在樹下幫忙接著，仰著頭，過稀疏的葉灑在臉上，有些晃眼。
“，這麼多我們也吃不完呀。”
“誰讓你一個人吃了？”瞪了一眼，指了指另外一小堆：“那些個你帶去學校，洗干凈了分給同學嘗嘗，特別是那個歲歲的丫頭，是個實心眼的，跟你好。”
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謝謝。”
仔細挑了十多個柿子，洗干凈後又用干布干，把給歲歲的和同學的分開裝進了書包里。
翌日清晨，教室里書聲瑯瑯。
早讀課剛下，雨就把柿子拿了出來。
“歲歲，這個給你。”
許歲然還在跟英語單詞做鬥爭，一看到黃橙橙的柿子，眼睛瞬間亮了，“哇！是你們家那顆柿子樹嗎？！我上次去就想摘倆嘗嘗，被李罵了一通哈哈哈。”
“那時候還很，現在剛剛好。”
雨說完，看了眼旁邊在做試卷的班長，和班長集不多，但想到他是歲歲同桌，以後免不了要問問題什麼的，所以也給宋津年遞了一個。
宋津年頓了頓，原本是不想吃的，看見旁邊腮幫子鼓鼓的許歲然，卻鬼使神差地手接過，“謝謝。”
許歲然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瞇起眼睛：“嗷！真的好甜啊！覺我能把這幾個全炫完！”
雨笑了笑，又拿著袋子分給了前後桌幾個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同學。
“哇，雨你也太好了吧！”
“這是你們家自己種的柿子嗎？”
“看起來好好吃啊……”
原本還有些疏離的同學關系，因為互相分好吃的，似乎一下子拉近了不。
大家說說笑笑，空氣里都彌漫著一淡淡的果香。
第一節是數學課。
原溯跟數學老師同時進來，上次考試那道大題省略步驟被扣了兩分，葛老師逮到原溯就在他耳邊念叨，來來回回說也念叨快二十遍了。
“長記了沒？下次千萬不能再略過了！多可惜啊！”
“嗯嗯嗯。”
原溯敷衍地應了聲，而後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最後一排。
他拉開椅子坐下，剛準備把書包塞進屜，就看見里面放了兩個圓潤飽滿的橙果實。
原溯作一頓，側過頭。
雨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盛著窗外的秋。
“家里樹上結的，很甜。”
年看了看柿子，又看了看雨，眉頭微挑：“哦，賄賂我給你講題？”
“……不是賄賂。”
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小聲解釋道：“是讓我帶來學校分給同學的，大家都嘗了。”
原溯視線掃過前排還在啃柿子的許歲然。
“不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吃。”
雨看著年稍顯冷的側臉線條，想了想，輕聲說：
“你不吃的話，可以帶回去給阿姨呀，這種脆柿口很好的，不膩人。”
話音落下，空氣安靜了幾秒。
原溯垂下眼睫，已經很久沒從邊人的口中聽見“阿姨”這個禮貌稱呼了，聽到最多的就是“那個賭鬼的老婆”、“瘋子”、“神經病”。
過了好幾秒，就在雨以為他又要拒絕的時候。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出來，作有些僵地把柿子塞進書包側袋。
“……嗯。”
他終于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謝謝。”
雨愣了下，隨即彎起眸子，笑容干凈：“不用謝。”
*
鎮衛生院。
二樓，走廊盡頭。
其他病房里偶爾傳來幾聲抑的低語或尖。
陸蓁坐在床邊，手里抱著那本已經有些褪的相冊，目呆滯地著窗外搖曳的樹葉。
即便穿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即便頭發有些凌，也依然掩蓋不住骨子里的那種清冷與麗。
在那個大家都還不知道婚紗照為何的年代，陸蓁是鎮上第一個拉著丈夫去拍西式婚紗照的人。
那時候的，穿著潔白紗，笑得像一朵盛開的百合。
原溯還記得小時候，家里沒出事之前，母親是極為講究的。
喝水要用特定的玻璃杯，服一定要熨燙平整，就連吃蘋果，也要削掉皮，切漂亮的小塊，上牙簽。
“媽。”
原溯輕輕了一聲。
陸蓁遲緩地轉過頭，出一恍惚的笑意：“阿溯？”
“嗯。”
原溯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從書包里掏出那兩個洗凈的柿子和小小的水果刀，低著頭，靈活地轉著刀柄。
橙的果皮薄薄地垂落下來，沒有斷裂。
削好後，他切小塊，上牙簽，遞到母親手邊。
“今天有柿子。”
陸蓁嘗了一口，忽然抬起頭，有些驚喜地睜大眼睛：“好甜啊……這是在哪里買的？”
原溯手上的作頓了頓。
他低聲說：“同學給的。”
陸蓁咀嚼的作慢了下來。
自從家里發生變故，在時好時壞的記憶里，原溯已經很久沒有提起過“同學”這個詞了。
陸蓁眼中閃過一好奇，輕聲追問：“什麼樣的同學呀？什麼名字？”
病房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許久，原溯才輕聲開口：
“雨。”
聲音很低，卻格外清晰。
“雨。”
陸蓁愣了一下，喃喃重復著這個名字：“雨……”
的眉頭微微皺起，就像是一埋在時深的細線，輕輕扯了一下。
但那覺轉瞬即逝，被混沌的思維重新覆蓋。
想不起來了。
陸蓁搖了搖頭，放棄了思考，轉而用一種溫又期盼的眼神看著原溯：“對你好嗎？”
原溯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總是溫溫吞吞，卻敢在辦公室為了他據理力爭，敢在旁人避之不及時一次次靠近他的影。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緒。
“嗯。”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