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師站在校門外。
穿薄薄的米風,又黑又長的頭發垂在肩頭,手里抱著一個白琴譜夾。散學時的并不盛大,但卻戴著一只很大的褐墨鏡,襯得整張臉愈發蒼白小巧。
虞珠站在初中部小門里面,書包帶被攥在手里。
校門口停滿了車。明明沒有下雨,家長和司機卻都撐著傘等在車邊。車窗一面面黑著,照不出人。
“我去,有病吧。”
“還敢來?真不要臉了啊。”
“不是都辭退了嗎?”
“辭退都算輕的。”
聲音從四面八方過來。虞珠低著頭走在人流里,腳步不敢停歇。
越間徹從高中部出來,邊簇擁著一群鮮亮麗的男男。堵在校門口的學生看見正主來了,自發往兩邊散去,給他讓出空間。
方老師看見他,往前走了一步。
“越間徹。”
喊得不大。
周圍一下靜了。
越間徹抬眼看過去。
只一眼。
司機已經替他拉開車門。黑賓利停在路邊,車干凈得能映出校門口那排香樟樹。他沒有停,也沒有說話,躬坐進車里。
方老師愣了一下向車追去,聲音發:“你就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
車門關上,很輕的電吸聲。
油門踩下,揚長而去,從始至終車窗也沒有降下。
校門口又恢復了喧囂。
“還真以為越間徹會理啊。”
“90後的老人以為自己很有魅力嗎。”
“當初不就是自己上去嗎?出了事又說人家騙。”
“越間徹也太倒霉了。”
虞珠終于停下腳步。站在香樟樹後,看向怔在原地的人,目帶著審視。
方老師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看著車離開的方向,手里的琴譜夾被攥得有些變形。
虞珠不了解方老師。可了解被很多人看著的時候,那種沒地方躲的覺。只是方老師比好看,比面,連難堪也干凈。
保安走過去,低聲勸:“方老師,您別站這兒了,影響不好。”
人終于了。
轉時,目掃過人群,剛好看到躲在樹後的虞珠。
虞珠立刻低下頭。
旁邊有同學從後經過:“彩吧,山里是不是沒這種瓜吃?”
虞珠抱書包,不敢回頭,也沒有說話。山里種有很多種瓜,但是知道他們說的瓜不是指知道的瓜。
回去的路上,虞珠一直在想越間徹。
他坐進車里的樣子,淡漠,冷靜,慢條斯理。
他明明在漩渦中心,但什麼都不用說,別人已經替他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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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越間徹不在家。
他一早就出了門。
虞珠在二樓走廊看見他下樓。他穿黑外套,頭上架著銀風鏡,雙手戴著黑的半掌手套,整個人利落得像漫畫書里的殺手。
王姨說爺要去郊外打靶,今天不在家吃飯。
虞珠沒見過打靶,只見過村里獵戶的霰彈槍,很大一支,後來據說上繳了,人還差點被判了刑。
但王姨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像說越間徹去圖書館。大門關上,院外車聲一響,屋子里又安靜下來。
越間徹不在家,虞珠就在客廳的茶幾上寫字。
班主任送了一幅趙孟頫的字帖。寫得慢,每個字都要描很久。認認真真寫完抬頭一看,整篇還是歪歪扭扭。
王姨在一樓整理花。
越家的花每天早上都有專人送。花包在半明的紙里,枝葉上從來見不到泥。王姨每次都要拿銀剪刀把它們修剪一番,剪高低錯落的樣子,再進不同的花瓶里。
門鈴響的時候,王姨剛好去了廚房。
玄關墻上的屏幕亮起來,里面站著方老師。
虞珠了一聲王姨,沒人應。猶豫了片刻,打開門,但沒有全拉開。
從隙里看過去,方老師還是那件米風,只是這次沒戴墨鏡。抬起頭,眼睛有點腫。
“同學,你好。”的聲音很好聽,輕,帶著一點沙,“請問越間徹在嗎?”
虞珠抵著門,沒說話。
不知道怎麼說。
方老師又說:“麻煩了,我只跟他說幾句話。”
太客氣了。
虞珠怕別人用這種口氣跟說話。劉桂珍從來不求,只罵。虞大海也不求,只吩咐。一個人客氣起來,虞珠就不知道怎麼拒絕。
虞珠說:“他出去了。”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虞珠搖頭:“不知道。”
方老師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越家的草坪剛修過,草尖齊得像被尺子量過。白廊柱,深木門,窗邊垂著綠植,車庫里空出一塊。
王姨很快出來。
臉上仍舊客氣,語氣卻比平時冷:“方老師,爺不在。您請回吧。”
方老師看見,臉有點窘迫:“我只是想跟他說幾句話。”
“學校那邊已經理完了。”王姨說,“該給的說法也給了。您這樣再來家里,真的不好看。”
“我沒別的意思。”
方老師聲音低下去,語氣帶著點急切:“我不是來要錢,也不是要鬧。我就想問他一句話。”
王姨的表沒有變。
虞珠聽見“錢”字,想起虞大海在堂屋里說,八萬,十萬。
原來城里人解決事,也有價錢。
方老師說:“你們給的卡我沒有。我問他一句話就走,真的。”
王姨的臉沉下去:“方老師,爺還未年。”
院門口安靜下來。
虞珠沒完全聽懂,卻知道這句話很重。重到方老師低下頭,抖了一下。
“我知道。”方老師說。
王姨說:“知道就請回吧。業那邊已經看見了。再站下去,對您也不好。”
說得像在替方老師考慮。可虞珠聽出來了,王姨是在趕走。
方老師忽然看向虞珠:“同學,你能不能幫我給他打個電話?”
虞珠愣住。
王姨皺眉:“方老師,您別為難小姑娘。”
“我就說一句。”方老師盯著虞珠,“我保證,就一句。你幫幫我,好不好?”
虞珠低下頭,手指攥住角。
想起校門口那些笑,想起越間徹坐進車里的背影。不知道方老師和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只知道,在所有人里,越間徹是無辜的。
可也不覺得方老師是壞人。
大概是真的有很重要的話要說。
虞珠猶豫了一下,遞出手機。
王姨看了一眼,沒攔,但嘆了口氣。
電話響了三聲。
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