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看著眼前陌生的男人,沒有說話,下意識地往後了半步。
男人并沒有介意的沉默,反而低頭笑了笑,順手把門帶上。
“我聽老爺子提起過你。”他沒有著急往里走,依舊站在原地,似乎在給思考的時間。
“越封。”他向出手,“越間徹的父親。”
虞珠霍然抬頭,看著面前過來的手。他戴著毫無褶皺的黑皮質手套,手腕鑲嵌著一枚小小的銀角標,整個人看著有種與常人疏遠的致貴氣,但笑意十分溫和。
猶豫著出手:“叔叔好......”
越封只輕輕握了一下的指節,很快松開。得到的接納,他提起箱子走前廳,路過廚房時,又忽然頓住腳步。
島臺水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里顯得格外清晰。
虞珠這才想起來,剛才以為越間徹回來了,急著把水重新打開,水流比往常稍微大了一點。
趕往廚房走:“我去關。”
越封先一步過去,指尖搭上開關,輕輕一。水聲斷了。
“這麼多年了還是這樣。”他說著,打開廚房的燈,“不好的習慣,對吧。”
他說話時帶著一點笑,語氣溫和依舊。虞珠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解釋,手中杯子里的冰水已經化開一半,掌心有點發木。
越封轉過,看見上的睡和外套,又很快移開目。
“王姨睡了?”他問。
虞珠點頭:“應該睡了。”
“那別。”越封走到客廳,把行李箱放在沙發一側,“我時差有點,坐一會兒就上樓。你要是不困,陪我說幾句話?”
虞珠握著水杯,慢慢點了點頭。
當然不敢說不。
客廳的落地燈被打開,昏黃的鋪在地毯上。越封下大,出里面深灰的羊絨衫和白搭的領口。一很淡的香味飄虞珠鼻腔,清薄,,像早晨剛送來的、帶著水的鳶尾花。
他沒有坐主位,只挑了靠邊的位置,向比了個請的手勢。
“別站著。”他說,“你也坐。”
虞珠坐到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膝蓋并在一起,杯子放在兩手之間。
越封看著,目很和:“老爺子說你家在秦嶺,很小年紀就開始幫父母干活了。很厲害。”
虞珠臉上一熱,低下頭。
“還說你以前盼娣。”越封又說。
虞珠手里的杯子輕輕晃了一下。
“嗯。”
“現在這個名字,是越間徹改的?”
虞珠點頭。
“喜歡嗎?”
幾乎沒有猶豫:“喜歡。”
“嗯,虞珠。”越封又念了一遍,似乎在品味,“確實很好聽。”
虞珠抬起眼,地笑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坐在燈下,不僅眉眼和越間徹相似,連角揚起的弧度也十分相近。只不過他的笑意雖然克制,但卻似乎是出自心,而越間徹的笑容下總帶著淡淡的疏離。
“越學長對我很好。”虞珠說。
這句話原本不在計劃里。說出口後,自己也愣了一下。
越封沒有打斷,只靜靜聽著。
于是虞珠又慢慢說下去:“他......讓我上學。給我買了電腦。還有平板。也讓我好好學習。”
“嗯。”越封點頭,“他愿意給的時候,很大方。”
這句夸得不重,卻讓虞珠心里升起一點的愉悅。甚至有點想繼續說,說越間徹給過生日,說宋坂家的貓都過生日,也要過。可那件事太私,了,還是沒有說。
越封像看出來了什麼,眉尾微揚,子放松了些,靠向後的沙發。
他又問:“他有沒有跟你講過小時候的事?”
虞珠搖頭。
“哦——”越封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聲音拉得很長,“他小時候就是這樣,表面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心思很多。”
虞珠聽得聚會神。
想象著小時候越間徹的模樣。應該也是很漂亮,很干凈,笑起來的時候討人喜歡。
越間徹了解的年,可對他的過去還一無所知。上次周琦玉雖然提到過一次,但總歸不是什麼好事。覺得周琦玉也不算權威,至跟越間徹父親比起來是這樣。
越封慢慢說:“那是他小學的事了。以前家里的司機有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兒子。那孩子膽子小,第一次來家里時甚至不敢進屋子。越間徹那天心不錯,很熱心地邀請那孩子進來玩,給他拆零食,教他玩賽車,他們幾乎每天放學都在一起玩。我以為他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好朋友。”
虞珠聽著,角很輕地了一下。
這是一件溫的舊事。
一個和一樣怯懦敏的小孩,被越間徹帶新的世界。也是這樣被他含蓄地引導著,漸漸擁有了全新的生活。
手中杯子里冰塊已經化完了,麻木的掌心也漸漸恢復了溫度。
“後來呢?”忍不住問。
越封的子離開靠背,十指錯,放在膝頭。
“後來,越間徹帶那孩子去了家里的影音室。”
“現在應該是負一樓的倉庫。”他耐心地講述,語調不不慢,“他把燈關掉,聲音放到最大,給那孩子放了一部不知道從哪里找的封的電影。”
虞珠愣住。
越封繼續說∶“那孩子起初還坐著看,後來害怕了,想出去,發現門打不開。”
“他拼命拍門,哭,喊人。但影音室的鑰匙在越間徹手里,誰也打不開。越間徹坐在里面,聽著那孩子的哭喊,吃完了半包薯片。”
虞珠的大腦一片空白,越封卻還在平靜地講著。
“後來,那孩子神出了一點問題。我給司機拿了一大筆錢,他們一家離開了長安。”
他重新靠回沙發,長翹起,出黑的長,姿態閑適。
“我問越間徹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有意思。”
虞珠空白的大腦中猛地閃過一些畫面。
溫暖的車廂里,越間徹手拍了拍的臉,說“你真有意思”。
還有,那天路過他的房間,門沒關嚴,墻上投映著暫停的電影畫面。黃服的人舉著刀,濺在臉上、服上、墻上。
問過盼盼那部電影的名字。
《殺死比爾》。
盼盼說,那是暴力學的標志作品。
虞珠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上一秒還沉浸在溫的年往事里,為什麼這一刻,畫風突轉,一切變得如此不堪。
把手中的杯子放下,抬起頭:“他那時候還小。”
“是。”越封沒有否認,“很小。”
他答得太快,虞珠反倒失語。
“小孩做錯事,總有很多說法。”越封微笑說,“不懂事,玩過頭,沒人教。我們做父母的難辭其咎。”
急著說:“他現在不是這樣。”
越封聳聳肩,不以為意。
虞珠的呼吸愈發急促。
“越學長在學校人緣很好。他有很多朋友。姬泳學長,宋坂學長,還有娜娜姐,我見過的。”
越封聽完,輕笑了一聲,眼神里帶了一不可思議。
不知道他是不可思議越間徹的改變,還是在不可思議的天真。
“姬泳,宋坂,娜娜。”他重復著這三個名字,“你覺得他們是普通孩子?”
虞珠張張,無力反駁。
“有的時候,人聚在一起,不是因為志趣相投。”越封慢慢說,“也許是因為承擔得起相同的代價。”
虞珠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越封看著,眼神沒有迫,甚至帶著一些悲憫:“當然,你也可以把這視為友誼。”
虞珠盡力克制著自己的緒,但聲音依舊發:“就是朋友。”
“好。”越封說,“那就是。”
他越這樣,虞珠越覺得口堵。寧可他繼續說難聽的話,寧可他和爭兩句,也不要這種輕飄飄的“好”。這種覺像用盡力氣打過去,拳頭落進一層的布里,沒有聲音,也沒有回擊。
“越學長對我沒有做過這種事。”說。
越封點頭:“他對你很好。”
又是這句。
虞珠聽得眼眶發熱。
“他給你名字,給你居所,給你電腦,給你一個能讀書的地方。”越封說,“所以你維護他,很合理。”
虞珠猛地站起來。
“我沒有維護。”
越封仰頭看,神沒有變。
“那是什麼?”
虞珠說不上來。
口起伏得厲害,手指攥著外套邊緣,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越封等了片刻,沒等到的回答,也不見失。
“好的。”他說,“我尊重你的看法。那請便。”
一種難以控制的緒涌上虞珠心頭。
像委屈,也像不甘。
“你是他爸爸。”的聲音見的大了一些,“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為什麼要這樣說自己的兒子?”
想到劉桂珍。劉桂珍也總在人前這樣說。說吃得多,腦子笨,就是讀書讀了也沒用,長大了不會看人臉,到哪兒都是干活的命。
越封臉上的笑意終于淡了一點。
他垂下眼,手從側茶幾上的紙盒里取出兩張紙巾,遞過去。
“正是因為我是他爸爸。”他說,“所以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虞珠沒有接他遞來的紙,任由眼淚落下。
“不,我聽到過你們吵架。”說,“你在污蔑他。”
越封沒有反駁。他的目里沒有怒意,相反,覺得他的眼神有些憐憫。
虞珠轉往樓上跑去。
撞開房間的門,關門,反鎖,背抵著門板站了幾秒,然後撲在床上。
眼淚不停地往外涌,很快洇了臉下的被面。來城市里已經這麼久了,這還是第一次哭。
甚至搞不清自己到底在難過什麼。
哭到眼睛發脹,直到再沒有淚水溢出,泣收住,才慢慢把手機出來。
微信最上面是越間徹的頭像。
虞珠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給他發消息。也許是告狀,也許是提醒,也許只是因為這一刻,能想到的人還是他。
一個字一個字打進去。
越叔叔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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