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區宿舍月底清床。
不讀本校高中部,床位就要騰出來。虞珠沒有申請市一中住宿,住宿生晚歸要登記,周末離校要簽字,需要放學後的時間。
在市一中東門外租了間小屋。
老小區六樓,樓道里常年有灰味,墻皮一塊塊鼓起來,樓梯扶手久無人扶,銹跡斑斑,轉角綴著蜘蛛網。的房間是個不到三十平的一室一廳,朝北,白天也得開燈。窗外對著一條窄巷,對面一樓的門房是賣夾饃的,清早四點半就開始剁,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震得玻璃跟著。
虞珠不挑環境,城里再破的屋子都好過秦嶺山里的家。比起舒適地囚困,更需要這種簡陋的自由。
晚上,王姨打電話來,說要回老家照顧生病的父親,南湖那邊的工作也辭了。
電話里,有廣播聲,有人拖行李箱滾過地面的聲音。王姨說:“珠珠,好好吃飯,別老省。有困難就跟爺開口,越家不差一口飯。”
虞珠站在窗邊,手指扣著窗紗上的舊灰,沒接茬,只說:“王姨,路上小心。”
掛斷電話後,給王姨的賬戶轉了十萬塊錢。覺得,和過去唯一的聯系,或許就這麼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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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剩下的日子,虞珠把東門幾條街走了。
文店不招人,便利店嫌年紀小,面包房老板說生胳膊沒勁,干不了這個。每次求職被拒絕,都道謝後出門,順著樹蔭往下一家走。
離開富人區,虞珠才發現,原來長安的夏天熱得這麼臟。
路邊槐樹葉曬到發灰,早餐攤的油鍋撤得晚,煎餅鐺上糊著褐面皮。垃圾桶邊淌著半杯茶,甜味發酵,招來一圈小飛蟲。虞珠背著書包走在路上,汗從後頸往下,領口被浸出一圈深。
弄檸茶的招聘紙在玻璃門外面,褐的紙頁被曬得褪打卷。
小時工,周末兼職,十八塊一小時。
虞珠推門進去時,門上的風鈴輕響。
店面不大,冷氣開得足,店里沒有甜膩的香,只有淡淡的茶味和檸檬清香。吧臺後面的人三十多歲,頭發盤在腦後,戴著黑的工作帽,正在切檸檬。刀鋒落在砧板上,檸檬一片片剝落,薄厚均勻。
吧臺旁邊的卡座上坐著個小男孩,穿著隔壁小學的校服,正趴在桌子上玩橡皮。面前攤著一張算本,乘法豎式只寫了一半,字歪歪扭扭。
人見虞珠進來,瞥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切:“喝什麼?”
虞珠說:“我是來應聘兼職的。”
人抬眼,把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多大了?”
“馬上十六。”
“那不。”人把檸檬片掃進盒子,“我這兒晚班多,學生不好排。”
旁邊寫作的小男孩抬起頭,對著人喊了一聲“媽”,催道:“我的檸檬茶還沒好嗎?”
人沒說話,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虞珠,沒什麼好氣:“你問問別家吧。”
虞珠沒。想了想,說:“我是一中實驗班的。”
人抬起頭,眉蹙起,一副看讀書讀傻了的表:“那咋了,一中的搖茶甜?”
虞珠看了看旁邊的小孩:“店里不忙的時候,我能給他補課。”不待人回答,又說:“我是山里娃,我能吃苦。”
小男孩抬頭看,鉛筆咬在里。
人笑了一聲,沒多熱乎氣:“新生吧?一中學生學習時間都不夠,哪有空打工。”
“周放學後我能來三個小時,周末可以上全天。”虞珠說,“我就住旁邊,走過來十分鐘。”
“三個小時夠干嘛的?”
“打烊。”虞珠回答得很快,“洗茶桶、倒垃圾、地我都能干。”
人沒說話,盯著看了幾秒。
虞珠沒有低頭,手垂在側,指甲著。做過調查,愿意上晚班的人不多,干打烊的人更。更何況拿著兼職的小時工資,干著店里最臟最累的活,不算沒有價比。
“快讓來吧廖姐——”
後備區的門簾突然被人掀開,一個年輕孩提著半人高的垃圾袋出來,聲音拉得很長:“天天讓我打烊,好歹來個人換換班。”
虞珠聞聲看過去。孩看著跟差不多大,瘦瘦小小的,一頭利落短發,黑T恤,牛仔,小臂上紋著很長一片刺青。
廖姐轉頭瞥了一眼,嗔笑:“咋啦,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孩拖著垃圾袋繞出吧臺,路過虞珠,朝了眼,又嚷道:“我是老黃牛,店里都是我的。”
虞珠低頭笑了一下。
孩推門出去,風鈴又響起來。
廖姐看了看虞珠,又看了看捧著作業發呆的兒子,嘆了口氣:“你先去把健康證辦了,然後再過來。”
虞珠忙鞠了一躬:“謝謝姐。”
走出弄檸茶時,街邊炸串攤剛支起來,油鍋泛白泡,煙往人臉上撲。走到路口,停下腳步,抬頭著熱到發白的天空,笑了。
有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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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中和私立很不一樣。
校門口沒有各式各樣的豪車,自行車、電車、公車在一起,喇叭聲一陣一陣。門口扎著早餐車,豆漿放在泡沫箱里,周圍圍了一大群學生。學生穿著一樣寬大的藍白校服,領口松松垮垮,校大大,沒有什麼版型可言。男生從後面推搡著往里沖,生素面朝天,沒有化妝的。
虞珠跟著人流進門。
教學樓樓梯窄,早讀鈴還沒響,樓道里已經塞滿人。汗味、油條味、墨水味、拖把味混在一起,著墻往上爬。在公告欄前停下,找到自己的班級。
高一實驗班。
進教室的時候,老師還沒來,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四五的新生,大家誰也不認識誰,都隔得遠遠的。看到進來,班里的視線紛紛聚過來,虞珠趕低下頭,隨便找了個中間沒人的座位坐下。
剛坐下,肩膀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轉過頭,後桌生正沖笑。
“你好漂亮啊。”
虞珠愣住了。
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笑容靦腆:“你以前哪個學校的呀?”
虞珠說:“雅風。”
生邊隔了一個座的男生立刻湊過來:“私立是吧?聽說學費很貴啊,那里的學生好像基本都不參加高考,高中念完就出國讀了。”
越間徹的臉在虞珠腦袋里一閃而過。不知道怎麼回答,只點點頭:“應該是。”
生推了推眼鏡:“那你怎麼不繼續在那兒讀高中啊?出國不比高考輕松多了。”
虞珠很坦誠:“我沒錢。”
這句話落下來,問話的生沒接上,只尷尬笑笑,旁邊的男生也收回頭坐好。虞珠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把書一本本塞進桌肚,臉上沒什麼表。
說的是實話,但對方大概在等一個更完整、更面的說法,比如追求績,想證明自己,喜歡市一中的氛圍。
習慣這種說話方式了。沒過朋友,也很跟人聊天,跟盼盼說話時更不用顧慮語氣和表述方法。
沒過一會兒,班主任來了。
姓李,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和趙老師一樣,教的是數學。上午沒講課,只分座位和打掃衛生。座位是按高排的,虞珠個子高,被分到了倒數第二排。之前跟說過一次話的男孩了的新同桌,名字劉政揚,是隔壁市中考的理科狀元。
中午虞珠去食堂吃飯,路上社團正在招新,樹蔭下搭著棚子,熱鬧得厲害。廣播里有人喊籃球社面試地點改到場,一個男生拿著漫社的報名表過來,問玩不玩cosplay。
虞珠連連搖頭:“不了解。”
不知道什麼是cosplay,只知道cosine。
男生沒放棄,追著:“老師,擴個列吧,以後有興趣可以聯系——”
“不了。”
“kuso,這麼冷漠的嘛。”
虞珠埋頭快步往前走,將男生甩在後。這好像是今天第二次,的話讓人難以銜接。
可覺得周琦玉說得有道理。孩子,不可以總說都可以。
熱的東西太容易招手,誰都想一下。冷一點,至能些閑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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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虞珠拿著辦好的健康證去了弄檸茶。
廖姐的兒子坐在吧臺旁邊,數學本攤開,正和一道兔同籠題對峙。店里沒客人,廖姐也不在,虞珠沒著急找人,先把書包放到一邊,給廖姐兒子講題。
聽到虞珠的聲音,上次見過的孩又從簾後走了出來。
“梁夏。”隔著柜臺向虞珠出手,“你什麼。”
虞珠猶豫著握住的手:“你好,虞珠。”
梁夏很熱心,手把手地教虞珠點單、出餐、打烊。說十四歲就出來打工了,父親在廠里干活因為意外死了,賠償金一分也沒要到。母親後來患上神疾病,在家由上高中的弟弟管著,全家都得靠養。
虞珠看著梁夏無所謂的笑臉,再一次覺到了所謂的“秩序”。離開越間徹,遠離別墅區和私立學校,仿佛又回到了真實的人間。
虞珠在一中出名得很快。
以前出名,因為出差、打扮土、績差、格悶。現在出名,是因為私立初中背書,長得好、績好、格悶。除了格這點沒變,剩下一切相反。
依舊和誰都走得淺。午飯不結伴,課間不閑聊,一放學背上書包就往茶店跑。一中課業重,學生和學生之間暗自較著勁,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沒人有空為難。
直到周五傍晚。
晚自習結束後,弄檸茶涌進來一群市一中的學生。有人剛打完球,頭發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有人抱著籃球,進門就喊:“姐,手打檸檬半糖正常冰。”
出單滴滴響個不停,梁夏從後備區探出頭,聲音很大:“自己掃碼點!”
廖姐照舊不在,店里只有梁夏一個人在轉。虞珠下校服換上圍,長長的頭發在手里一挽,塞進黑的發網。站到吧臺後,拿過一摞注塑杯,開始麻利地標簽。
一個生先認出。
“哎。”生用胳膊了旁邊的人,“是咱學校的吧?”
幾道目跟著轉過來。
“好像是,穿著校服子呢。”
“就說看著眼。”
虞珠沒抬頭,接過梁夏遞來的檸檬茶,放進封口機:“73號顧客,您的餐好了。”
抱著籃球的男生到前臺,手舉得很高:“,我的我的!”
一波客流過去,出單停下,店里只剩下虞珠和梁夏。
“誒,到同學不尷尬嗎?”梁夏從後備區走出來,了個懶腰,“你很缺錢?”
虞珠在水池邊洗雪克杯,沒抬頭:“算是吧。”
“啥算是。”
“我欠一個人很多錢。”虞珠抬起頭,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板上,“雖然他不著急要,但我也不能坐吃山空。”
“聽起來好勵志哦。”梁夏嘖了一聲,手遞來一杯檸檬茶,“嘗嘗,我的特調。”
虞珠手接過,笑了一下。
跟梁夏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放松。
檸檬茶的口很清爽,冰加得多,喝到里能覺到冰涼的順著脖子流進胃里。
虞珠上一次喝茶還是初一的時候跟周琦玉在商場逛街。彼時站在吧臺外,看著機不停出料。
梁夏下班早,晚上虞珠一個人打烊。茶桶被茶葉泡了一天,洗的時候要用刷子刷,巾分白藍紅三個,要分開用消毒水泡在不同的盒子里。門店晚上九點打烊,等虞珠收拾完鎖好門出來,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
回到家,樓下有人喝酒劃拳。電風扇在桌邊吱呀轉,吹出來的風帶著熱。虞珠把白天抄好的英語單詞在墻上,低頭寫數學。盼盼在電腦右下角彈出記賬的提醒,點掉,繼續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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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學的時候,虞珠一進校門,就有不認識的同學悄悄盯著看。剛進班級坐下,同桌劉政揚就神神地把手機夾在書里推到面前。
“你看看這個,不知道誰投稿的。”
低下頭,手機頁面停在一則消息上,發布人是一中校園墻。
東門弄檸茶這個生是一中的嗎?求名字。
底下配著一張照片。
虞珠手指一,初中時被拍表包的往事還歷歷在目。看了劉政揚一眼,點開圖,里面卻并不是什麼丑照。
穿著黑圍的站在吧臺後,長發卷在帽子里,頭微垂,側著臉,鼻梁秀,脖頸修長潔白。沒看鏡頭,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正提著打包袋,抿很淡的一線。
下面評論很多,一直延到屏幕看不見的地方。虞珠沒有一條一條看,只看到最高贊的一條。
虞珠。以前雅風三班的。一直被人包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