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
白辭站在別墅側面,仰頭看著二樓的窗戶。
整棟別墅安安靜靜,一樓客廳的燈已經滅了,二樓只有走廊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他深吸一口氣,把外套下來搭在肩上,助跑兩步,蹬上排水管。
手指扣住管壁的瞬間,他覺到了這的虛弱,手臂在發抖,指節發酸,像隨時會力,但他沒松手,手腳并用,一步一步往上攀。
排水管的接口有銹跡,蹭了他一袖子鐵銹,膝蓋磕在磚上,疼得他齜了齜牙。
爬到二樓窗臺的高度時,他一條上水泥檐,整個人掛在窗臺邊緣。
窗戶是關著的,鎖扣沒扣死,他用指尖撥開鎖扣,推開窗。
窗框發出尖銳的“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辭心里一,僵在原地聽了兩秒,沒靜。
他松了口氣,翻往里爬,上半剛探進窗戶,手臂撐在窗臺上,一條還掛在外面,姿勢狼狽得像一只卡在口的兔子。
就在這時,房間的燈突然亮了。
刺目的白驟然亮起,白辭的眼睛還沒適應線,就聽見一個聲音,冷冷的,帶著剛被吵醒的低啞:
“你在干什麼?”
白辭僵住了,他保持著半個子掛在窗戶上的姿勢,艱難地轉過頭。
沈聽瀾站在房間中央。
他穿著一件黑真睡袍,腰帶松松系著,出一截鎖骨和白皙的膛。
頭發微微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像是剛從床上起來,眉眼生得極好,眼尾微挑,瞳很深,像淬了寒冰的黑曜石。
沈聽瀾盯著窗戶上這個灰撲撲的影,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燈正好打在白辭灰撲撲的小臉上,額前的碎發被剪得干干凈凈,整張臉沒有任何遮擋地暴在線里。
淺棕的瞳孔像驚的琥珀,鼻梁高,泛著淺,臉頰上蹭了一道灰,額頭沁著細的薄汗。
皮白得近乎明,燈一照,幾乎能看見太底下淺青的管。
沈聽瀾的目頓了一下,白辭?那個他從來沒記住過長什麼樣的人,此刻正掛在他臥室的窗戶上,半個子還在外面。
“白辭。”沈聽瀾的聲音從牙里出來,“你在干什麼?”
“我……”白辭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我在爬窗戶。”
“我看出來了,”沈聽瀾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問的是,你為什麼在爬我的窗戶。”
白辭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看房間里的陳設,黑的大床,深灰的床品,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和一盞設計很強的臺燈。
不是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在西邊,這是東邊。
他翻錯窗戶了。
“小七!”他在心里尖,“你怎麼不提醒我!”
“你爬那麼快我跟不上!”小七也慌了,“你的房間在西邊!西邊!”
“你現在才說不覺得晚了嗎!”
白辭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尖。
他還掛在窗臺上,一條在外面,一條在里面,校服上全是灰,頭發被夜風吹得七八糟,懷里還抱著外套。
整個人狼狽得像從煙囪里掉下來的圣誕老人,不對,圣誕老人至還有禮,他什麼都沒有。
沈聽瀾看著他,沉默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白辭更想死的話:“你要是一直掛在那兒,我就拿手機拍照了。”
白辭腦子里警鈴大作,還沒來得及反應,沈聽瀾已經走過來了。
他出手,握住白辭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很穩,把白辭從窗戶上拽了下來。
白辭的落了地,但麻得厲害,膝蓋一,整個人往前栽,額頭撞上了沈聽瀾的肩膀。
真睡袍的面料涼的,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白辭的大腦徹底空白了,僵在原地,額頭還抵著沈聽瀾的肩膀,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哪里。
沈聽瀾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冷淡的眼睛里浮上一怔然。
“你打算在我肩膀上靠多久?”
白辭像被燙了一樣彈開,但還是的,往後連退兩步,膝蓋直接磕在地毯上。
姿勢從剛剛“掛在窗戶上的兔子”變了“跪在沈聽瀾面前的兔子”。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沈聽瀾低頭看著他,白辭抬頭著沈聽瀾。
空氣安靜了足足三秒。
“你也不用行這麼大的禮。”沈聽瀾說。
白辭想死,他現在非常想死。
三百年的修行,被雷劈,穿越,被人按在地上打,都沒這一刻讓他想死。
“我不是故意的。”白辭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走錯了。我以為這是我的窗戶。我忘帶鑰匙了。我……”
他說不下去了,任何一個理由聽起來都像在狡辯。
沈聽瀾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白辭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又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了窗框,退無可退。
“我反正不是來東西的。”白辭小聲補了一句。
沈聽瀾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你這個樣子,像能到東西的?”
白辭:“……”
“帶著一的灰,”沈聽瀾的目掃過他的服,“爬了兩層樓的水管。”
白辭終于憋出一句:“我要走了。”
他轉就要往窗戶那邊爬。
“門在那邊。”沈聽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白辭僵住了,對哦,有門。
他為什麼要爬窗戶出去?
他已經進來了啊。
白辭機械地轉過,朝門口走去,經過沈聽瀾邊的時候,他低著頭,用最小的聲音說了句“對不起”,然後快步走向門口。
手剛搭上門把手,沈聽瀾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你的鑰匙呢?”
白辭一愣,小聲說:“在書包里……書包落在休息室了。”
沈聽瀾沉默了片刻,目從他臉上移到那扇還開著的窗戶上,又移回來。
“公共區域的置臺上,有一把你房間的備用鑰匙。”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緒,“家政阿姨撿的。放了一個月了。沒人告訴你?”
白辭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沒人告訴原主,從來沒有人告訴他。
沈聽瀾沒再說什麼,繞過他,打開房門,走向走廊盡頭的公共區域。
白辭站在原地愣了一瞬,趕跟上去。
公共區域是一小塊起居空間,靠墻放著一張長桌,上面零零散散擺著幾樣東西:紀淮舟的備用鋼筆、陸辭淵的袖扣、幾封未拆的信件,還有一個明的小托盤。
托盤里躺著一把銀鑰匙,上面著一張小小的標簽紙,寫著“白辭”。
沈聽瀾沒有手去拿,只是側了側,讓出位置。
白辭走過去,拿起那把鑰匙。
“謝謝。”他說。
沈聽瀾沒應,轉往回走。
白辭也不知道是哪筋搭錯了,大概是太張了腦子短路,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睡袍好看的。”
沈聽瀾的腳步頓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了白辭一眼。
那一眼的含義很復雜,大概可以翻譯為:你半夜爬我窗戶、跪在我面前、解釋不是東西、現在開始點評我的睡?
白辭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又紅了一個度,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了,只能著頭皮往下接:“……在哪買的?”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定制的。”他說,“六位數。”
白辭眨了眨眼,六位數,一件睡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上那件蹭了灰、領口裂了、洗得發白的校服襯衫。
“那確實好看的。”白辭的聲音小了下去。
沈聽瀾看著他,角似乎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冷淡的表。
“還有別的問題嗎?”
白辭想說“沒有了”,但比腦子快,又問了一句:“你平時都穿這個睡覺嗎?”
空氣凝固了。沈聽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瀕危種。
“我是說——”白辭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奇怪,趕解釋,“就是,這個面料,睡覺穿舒服嗎?我平時穿棉的……”
“白辭。”沈聽瀾打斷他。
“嗯?”
“你是打算站在我臥室門口,跟我討論睡袍面料嗎?”
白辭終于閉了,他終于學會了閉。
“對不起。”他說,“我走了,晚安,明天見。不對,明天不見。”
白辭走了兩步,又退回來:“那個,你的窗戶……”
沈聽瀾抬了抬下,示意他去關。
白辭趕折返回去,探出半個子把窗戶拉上。
他關好窗戶,回頭看了沈聽瀾一眼,沈聽瀾已經坐回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書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
“晚安。”白辭小聲說了一句。
沈聽瀾頭都沒抬。
白辭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到自己的房間,在西邊最角落,推開門,里面的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柜,窗簾是灰的。
月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方形的亮塊。
白辭把宋時雨借的外套掛在椅背上,坐在床邊。
安靜了很久。
“小七。”
“在……”小七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怕被罵。
“我剛才跪在沈聽瀾面前了。”
“……”
“還靠在他肩膀上。”白辭的聲音悶悶的,“靠了好久。”
“白白,別說了。”
“他還說要拍照。”白辭的聲音悶悶地,“他拍了嗎?”
“沒有……應該沒有吧……”小七不確定地說。
白辭沉默了幾秒:“手機沒開閃燈,應該沒拍。”
小七沒敢接話。
“但是那個場景,他拍不拍都無所謂了。”白辭把臉埋進枕頭里,聲音悶得聽不清,“已經刻在我腦子里了,這輩子都忘不掉,下輩子也忘不掉。”
小七小心翼翼地說:“其實……萌的?就像一只小兔子迷路鉆進了別人的窩,還撞人家肩膀上?”
“閉。”
小七乖乖閉了。
白辭翻了個,盯著天花板。
他舉起那把鑰匙,對著月看了看,標簽紙上“白辭”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是家政阿姨的筆跡,丟了一個月的鑰匙,沒有人告訴原主。
白辭把鑰匙攥在手心里,進被子。
“小七。”
“在。”
“明天先去買服。”
“好。”
“買完服再去家宴。”
“好。”
“見到沈聽瀾的時候,裝作今天什麼都沒發生。”
“……你覺得他能裝得出來嗎?”
白辭沉默了一下:“我覺得他本來就不想記住今天。”
小七:“……”
“那就好。”白辭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一團,像一只窩進的兔子。
但閉上眼的瞬間,腦子里全是那個畫面:自己跪在沈聽瀾面前,仰著頭,對方低頭看他。還有沈聽瀾那句“你也不用行這麼大的禮”,“你是打算站在我臥室門口,跟我討論睡袍面料嗎?”,還有自己額頭撞上去時那涼的檀香味。
白辭把被子拉過頭頂。
“小七。”
“又怎麼了……”
“我明天能不能不去買服。”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去家宴了。”
“也不能。”
白辭把被子裹得更了一點,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悶悶的:“那我能不能換個世界。”
小七溫地說:“不能哦,白白。早點睡,明天還要面對人生呢。”
白辭不說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月灑滿了整個房間。
第二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先讓他一團,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