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漸沉,夕垂落西山。
山道上漸漸熱鬧起來。引擎聲從山腳層層疊疊涌來,一輛輛價值不菲的豪車沿著寬闊的私家盤山道疾馳而上。
锃亮的車在日下折出耀眼芒,車的人都穿著貴氣,男士著高定西裝,士挽著致發髻,滿珠寶華貴人。
後傳來引擎聲,白辭自然地往路邊靠了靠,車子“嗖”地從他邊飛馳而過。
小七嘀咕著:“都不帶減速的。”
“正常,”白辭說,“他們又不認識我。”
白辭沿著路肩,繼續往前走,又一輛轎車從他邊過,帶起的風把他的頭發吹了,他抬手撥了一下,塑料袋在手里晃了晃。
“你說這些人,”小七埋怨起來,“開這麼快干嘛,趕著投胎啊?”
“趕著赴宴。”
“赴宴就赴宴,開慢點能怎樣?這條路又不是賽道。”
白辭輕輕“嗯”了一聲,沒反駁。他知道小七是在替他打抱不平。
一輛黑加長轎車駛近了,這回後座車窗沒關嚴,約飄出來兩句話:
“這山上怎麼還有人走路?”
“穿這樣,怕是想混進去蹭飯的吧?”
聲音毫不掩飾。
黑車子忽然著白辭腳邊剎住。他還沒來得及退開,後座車窗緩緩降了下來。
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了出來。
二十出頭,亮面深藍襯衫領口敞著,頭發梳得油水,手腕上疊戴著一塊滿鉆腕表和一條金手鏈。
他歪著頭,目懶洋洋地上下打量白辭,最後視線落在那只舊塑料袋上。
角一歪,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可算見樂子了”的輕浮。
“小子,這條路可是白家私道,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逛的。”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嗤了一聲,“穿這地攤裝也想來湊白家晚宴的熱鬧?怕不是走錯地方,打算上山賣玩來了?”
車里傳來司機的附和笑聲。年輕男子似乎很滿意這個效果,胳膊搭在車窗上,歪著頭等白辭的反應。
小七瞬間炸:“這人也太目中無人了!仗著家里有點家底就肆意嘲諷別人。白白,別理這種沒眼的,他脖子上掛的是金鏈還是狗鏈?”
白辭沒有急躁爭辯,字字清晰,不卑不地開口:“白家宴席,認份,不認穿搭。”
年輕男子挑眉,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把胳膊從車窗框上收回來,上半探出窗外,湊近了看白辭,表夸張又戲謔。
“份?”他嗤笑出聲,“就憑你這行頭,能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份?怕是連白家大門都沒資格踏吧。”
說完他往後一靠,雙臂叉在前,等著看白辭的反應。
他篤定這個穿裝走路的窮小子會被這句話刺痛,會漲紅臉,會低下頭灰溜溜地走開。
然後他就可以在車里再補一句“這就對了嘛”,跟司機一起大笑,踩油門上山,把這個笑話帶進今晚的酒會當談資。
白辭沒有怒,抬眼淡淡地看了車里那人一眼。
他的眼尾天生偏,像融化的琥珀,但那雙淺棕的眼睛里沒有半分怯懦,反倒著一沉靜的、不為所的氣場。
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恥,只有一種讓對方莫名不安的從容,像在看一種得很響但夠不著他的生——智障。
然後他收回目,轉過,繼續往山上走。
沒有爭辯,沒有解釋,沒有一多余的停留。
年輕男子愣在車窗前。
他準備好的劇本全落空了,他以為對方會頂,那樣他就可以順勢嘲諷;或者對方會沉默,那樣他就可以補一刀。
白辭那個眼神比任何回懟都讓他不舒服,不是被罵了不敢吭聲,是沒把他當回事。
就好像他是路邊一塊寫著“止通行”的牌子,白辭看了一眼,覺得上面的字寫錯了,但懶得糾正,直接繞過去了。
他的脖子微微漲紅,想追一句什麼,但白辭已經走出好幾步了。
再喊就顯得他更刻意了,一個坐著高檔豪車的人,追著一個穿裝走路的人罵,像什麼樣子?
他只能把話咽回去,冷冷地哼了一聲。
“不知好歹。”他吐出四個字,把車窗升上去,對司機擺了擺手,“走。”
轎車繼續往山上開去。
白辭走了幾十步,小七在他腦海里炸開了鍋:“白白!你剛才那個眼神絕了,比懟回去還狠——你看他那表,跟吃了蒼蠅似的!”
頓了頓,小七的語氣忽然八卦起來:“不過,我順手查了一下那人的底細。”
“嗯?”
“趙子昂,趙氏地產的二爺。趙家在南方做房地產的,這兩年資金鏈崩得特別,到找人接盤。今晚他靠著趙家老爺子的請柬,來白家晚宴,就是沖著白衍之來的。”
“那跟我有什麼關系?”
“你聽我說完嘛,”小七低聲音,“趙氏地產上個月被曝出拖欠供應商貨款,金額不小。為了掩蓋資金問題,他們還在做假賬。這事業已經有人在傳了,白氏的風控部門應該也收到了風聲。”
白辭“嗯”了一聲,示意小七繼續說。
“而且這個趙子昂本人,”小七的語氣帶上一嫌棄,“去年被拍到在賭場里一晚上輸掉上千萬,上了財經版的邊角料,他爹花了不錢才把熱搜下去,就這種人,還敢在你面前裝闊?”
白辭想了想:“所以小七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等會兒在宴會上當眾揭穿他?”
“當然不是!”小七急了,“你現在揭穿他,誰會信你?你一個不寵的私生子,說趙家資金鏈斷裂,別人只會覺得你在胡鬧。”
“那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做什麼,”小七的聲音里帶上一狡黠,“他自己就會出馬腳。“
他越說越興:“你想啊,一個資金鏈快斷的人,來白家晚宴肯定是拼命裝闊、遞名片、套近乎。但白衍之那個人,最討厭這種趨炎附勢的。他早就知道趙家的真實狀況,別說投資了,連正眼都不會給一個。”
“白白,到時候他套近乎的時候,你就往白衍之旁邊一站,”小七越說越來勁,“你那眼神往趙子昂上一落,他當場會怎麼樣?”
小七還在那邊興地絮叨:“到時候他那張臉,想想就解氣......”
“白白,到時候你當面懟他,來來來,跟我念——‘你怎麼不笑了?是覺得不好笑了嗎?’”
白辭猶豫了一下:“……真的要這麼說嗎?”
“說!”
白辭抿了抿:“你怎麼不笑了?是覺得不好笑了嗎?”
“嗯嗯,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