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叔走在去迎賓廊的長廊上,心里雖翻江倒海,但面上卻穩得一批。
在白家干了三十年,他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大爺年掌權那會兒,董事會上一群老狐貍他讓位,他倒好,慢悠悠泡茶喝,眼皮都沒抬一下,把全場人嚇得大氣不敢出。
就這樣一個冷面閻王,剛才看了一張照片——
先是忘了自己親手泡的茶,又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最後憋出一句“比較特別”。
陳叔邊走邊在心里犯嘀咕:“小爺到底能穿啥樣?”
他伺候白家兩代人,陪著幾位爺長大,什麼離譜場面沒收拾過?
大爺潑合作方一茶水,他的桌子。
二爺養的蟒蛇竄進宴會廳,他抓的蛇。
三爺開直升機把老爺子名貴蘭花吹禿子,他善的後。
白家這幾位爺,一個比一個能折騰,他經歷過他們的青春期、叛逆期、不知天高地厚期,什麼幺蛾子沒見識過?
大爺白衍之,冷面閻王,智商碾,一個眼神能讓人後背發涼。
二爺白塵,偏執專注,養蟒蛇搞收藏,行事風格異于常人,陳叔至今忘不了那條蟒蛇從宴會廳水晶燈上垂下來時他的表,不是害怕,是“你看它多”。
三爺白季珩,張揚恣意,直升機、跑車、極限運,把老爺子的蘭花吹禿子那天,他隨口一句“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欠揍得理直氣壯。
說實話,四位爺里,他對小爺的印象最模糊。
也不能怪他不上心,小爺在白家的存在,實在太低了。
低到他回想起來,腦海里只有一個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的影子,不說話,不惹事,每次家宴都是最早到場、最晚被注意到、最早離席的那一個。
他上前添茶,小爺會小聲說“謝謝”,然後繼續低著頭,像是怕被人看見。
他開始在腦海里快速預演:就這安靜的子,小爺能穿得多特別?
西裝不合?頂多是尺碼大了半號,袖子蓋過手。
跳了點?頂多是穿了件亮的襯衫,什麼熒熒綠,年輕人嘛,審沒定。
再夸張一點,運服?運鞋?白家晚宴雖然要求正裝,但小爺年紀小,偶爾穿個休閑款,也無可厚非。
小爺跟大爺、二爺、三爺比起來,應付難度系數約等于零。
陳叔整了整襟,腰背得筆直,步伐從容不迫,角甚至掛上了一職業的、掌控全局的淡淡微笑。
......
另一邊。
迎賓廊比白辭預想的要長得多。
彩繪玻璃在頭頂鋪展,燈從背後過來,把整條走廊染一片和的暖。
下臺階的白辭走在影里,衛上的小老虎被染得忽明忽暗,像在真的下山。
周晏走在他左邊,雙手在西口袋里,步伐散漫,眉眼間帶著一種渾然天的從容。
這人往哪兒一站都是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做派,好像什麼事都不太放在心上,又好像什麼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白辭之前在莊園門口被年輕侍者攔下時,是周晏主解圍的。
但拍完照片後,兩個人就沒什麼流了,直到現在,沉默了大半段路,氣氛抑。
白辭在心里了小七,好奇地問:“他要一直不說話嗎?”
小七的聲音帶著一種拆臺式的認真勁:“據我的觀察,這個人類正于一種‘想說話但覺得主開口不夠酷’的矛盾狀態。你看他角那個弧度,想下去,但是沒住。白白,他絕對在樂。”
白辭下意識偏頭看了周晏一眼。
周晏恰好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剛才那張照片,”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種終于憋不住的輕快,“你大哥應該已經看到了。”
“你好像很期待?”白辭疑地說。
“期待?”周晏沒否認,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夠不夠準確,“這個詞用得好。我跟你大哥認識十幾年,從來沒做過一件讓他了分寸,出緒波的事。”
他側眸看向白辭,眼底藏著一抹狡黠的玩味:“今天,你會是第一個。”
白辭聞言只是眉間了,沒接話。
周晏等了兩秒,見他毫無接話的意思,不慌不忙自顧自繼續說道:“你大哥活得像一臺儀。”
“輸任何信息,都能秒速推演、準輸出最優解。我跟他認識十幾年,從沒見過他遇到無法解析的變量——人生、事業、社,每一步都規劃得滴水不。”
他目落在白辭上,角弧度漸深:“而你,就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未知變量,是他劇本之外的意外。”
“以前的你安靜寡言、乖巧低調,他早已習慣了固定對待‘弟弟’這個份。可今天不一樣,你剪了短發,氣質大變,一穿搭更是徹底跳出了他的預判。”
“我等了十幾年,終于等到能讓他這臺完儀卡殼失控的東西,你說,我怎麼能不期待?”
小七在白辭腦海里瘋狂吐槽:“白白!他現在看你的眼神,完全是發現頂級BUG的興!妥妥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白辭沒搭腔,只是腳步跟著周晏的節奏走。
下一瞬,周晏收斂了眼底戲謔,語氣添了幾分認真懇切:“而且,我不止是想看戲。”
“我還有個更真切的期待。”
白辭抬眸:“什麼?”
“我期待他會如何對待一個跳出他所有劇本的弟弟。”周晏目坦溫和,字字清晰,“我不是單純看熱鬧,作為他十幾年的老友,我太清楚他的短板。”
“白衍之樣樣頂尖,運籌帷幄、殺伐果斷,可他唯獨不擅長親近人,尤其是邊的家人。”
他微微停頓,輕聲問道:“而且,你知道,跟一個永遠比你快半圈、永遠拿全局的人做朋友,是什麼滋味嗎?”
白辭稍稍思索,認真點頭:“大概知道一點。”
他想的是沈聽瀾,那個永遠能在第一時間發現他翻窗、撿鞋、煮面的人。
片刻後,白辭忽然開口破:“所以你拍我的照片發給他,是在反擊。”
周晏腳步倏然一頓。
小七瞬間樂了:“白白!你閱讀理解直接滿分!準拿核心!”
“不止反擊,更是因為常年被他拿,總得找次機會扳回一局。”白辭跟著補了句,語氣平平的,卻把那點門道拆得明明白白。
周晏輕咳一聲,素來從容的臉上難得浮出一微妙的尷尬:“……也不止是我。但凡跟白衍之打道的人,誰沒被他拿得死死的?”
“你就不怕他秋後算賬?”白辭抬眼問,眼尾帶著點認真的好奇。
“怕。”周晏坦承認,毫無遮掩,“他那個人,看著溫潤平和、雲淡風輕,實則記仇得很,有仇必報,還極有耐心。”
“你永遠猜不到他什麼時候出手。可能三五天,可能一周,等你徹底忘了這茬,他就會用一種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穩穩找補回來,準拿你的肋。”
白辭又開口問到:“比如?”
提及此事,周晏臉上掠過一抹又丟臉又好笑的微妙神,滿是無奈。
“你知道嗎?上次我來做客,在橘園里迷了路。”周晏哭笑不得地回憶,“就這麼一件小事,被他編了正式教學案例,在流座談會上當著兩百多位企業高管,認認真真講了整整一小時。”
“全程他半句沒提我的名字,可課件上清清楚楚畫著我當時的迷路路線圖,底下備注一行字:‘某位執行局友人,在已知悉環境下的典型路徑誤判案例’。”
小七直接笑出聲:“哈哈哈哈!殺瘋了!這不就是公開刑嗎!晦又準,某位在執行局工作的朋友——這不就是點名道姓嗎!也太會了!“
白辭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再次追問:“後來呢?”
“後來我坐在臺下,全程聽完自己的‘社死案例教學’,最後還得跟著全場高管一起鼓掌。”周晏語氣無奈又好笑,“關鍵是,他分析得完全沒錯。”
“我那次迷路,確實是信息收集不足、預判失誤,屬于典型的戰略誤判。我只顧著往前走,沒留意路標,被他當案例教學,我確實沒話說。”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最後一擊:“課結束後,他還特意把完整版課件私發給我,附了一句忠告——下次來我家,記得看路標。”
長廊瞬間陷短暫沉默,白辭看著周晏,周晏著前方影,畫面莫名稽。
小七說,“這兩位高段位選手的友誼也太好笑了,一個編案例公開刑,一個被刑完還覺得對方說得對。”
“所以你們的相模式,一直都是這樣。”白辭輕聲說,“他拿你的糗事當案例拿你,你被收拾了,還得承認他專業?”
“你要說我完全不在意,”周晏下眼底笑意,語氣理直氣壯,“那也不是。今天,好不容易逮到能讓他破功的機會,我自然要把握住。”
小七瞬間通:“懂了懂了!總結就是:白衍之常年拿周晏,周隊長忍十幾年,今天終于借白白逆風翻盤!哪怕事後大概率被反殺,能看冷面大佬破功失態,這波絕對賺不虧!”
白辭忽然抬眼看向周晏,語氣帶著憋不住的笑意:“那現在,你閉著眼睛都能畫出白家莊園的路線圖了吧?”
然後又很謹慎地說:“那以後我要是迷路了,可不敢讓他知道,免得也被做課件。”
周晏側頭,語氣漫不經心地說著:“真怕?真怕就不會在這揪著我記路的事打趣了,就算被白衍之知道你不認路,他還能把你怎麼樣?”話尾的調兒還帶著點欠欠的調侃。
話音剛落地,長廊盡頭的拐角,忽然傳來一陣沉穩規整的腳步聲。
步伐不急不緩,瞬間掃空長廊里的輕松戲謔。
白辭下意識抬眸去。
周晏微微抬下,眼底笑意暗藏,輕聲開口:“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