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今安洗完澡出來時,客廳的燈已經亮了。
扶著門框,腳步停在原地。
賀然坐在靠窗的沙發上。
外套搭在扶手,黑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腕表摘下來放在茶幾邊。他應該剛結束工作,妝還沒有完全卸,眉骨和鼻梁在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深,側臉的線條一直收進敞開的領口里。
聽見靜,他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
視線落過來的那一刻,許今安忽然明白,為什麼鏡頭總喜歡給他近景。
賀然的五并不是單純的致。
眉眼生得鋒利,下頜線也清晰,可真正看向人的時候,那雙眼睛又會住上過分冷淡的氣質,讓人很難移開視線。
許今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穿著一套印滿黃小花的睡,頭發漉漉地披在肩後,腳上還是一雙茸茸的白拖鞋。
和他此刻的狀態相比,看起來像誤高級會所的居家用品代言人。
兩個人隔著客廳對片刻。
沒有經紀人。
沒有助理。
一個剛回家。
一個剛洗完澡。
這個場面,怎麼看都不像單純的工作關系。
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許今安抬起手,率先打破沉默。
“賀老師,晚上好。”
語氣端正得像在參加商務晚宴。
賀然的目從臉上移到還在滴水的發尾。
“晚上好。”
許今安點點頭,雙腳不自覺地在原地換了兩次位置。
一時不知道,是應該直接回房,還是表現得像一個正常住客,走過去和房主寒暄幾句。
賀然先開口。
“吹風機在浴室柜子里。”
“我看到了。”
“怎麼沒吹頭發?”
“我準備讓它自然風干。”
賀然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
玻璃嚴合,窗戶也沒開。
“哪里有風?”
許今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沉默了一瞬。
“賀老師不知道空氣是流的嗎?”
賀然沒有接話。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邊沒什麼表,眼底卻像著一點笑。
許今安只好繼續補充:“而且吹風機傷發質。”
“著頭發容易頭疼。”
“我很好。”
話剛說完,偏過臉打了個噴嚏。
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許今安閉上眼睛,覺得這個噴嚏來得非常沒有職業道德。
賀然拿起遙控,把空調溫度往上調了兩度。
“先去吹干。”
語氣并不強。
可他的神太過自然,仿佛照顧本來就是一件順手的事。
許今安轉往回走。
經過沙發旁邊時,小聲嘀咕:“住第一天就開始管我。”
“你說什麼?”
“我說賀老師生活習慣良好,值得行業推廣。”
後傳來一聲笑。
許今安沒有回頭。
但已經能夠想象出他笑起來的樣子——眉眼舒展開,右邊臉頰會陷出一個很淺的酒窩。
這個想象讓的腳步莫名快了些。
十分鐘後,許今安重新回到客廳。
這次頭發已經吹干,發尾蓬松地散在肩後。懷里抱著平板和兩份打印出來的劇本,走到沙發邊時,很自然地坐在了距離賀然最遠的位置。
中間隔著兩個抱枕。
安全。
合理。
也完全看不出是因為獨而有那麼一點不自在。
賀然看了一眼刻意留出來的距離,沒有點破。
“唐意送來的?”
“嗯。”
許今安把劇本放到茶幾上。
“一個現代懸疑,一個古裝群像,還有一部都市劇。”
“都想試?”
“當然。”
說得毫不猶豫。
“年人不做選擇,有機會就都抓住。”
賀然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幾頁。
他的手很好看,指節修長,翻頁時作利落。黑紙頁在掌下,反而襯得格外干凈。
許今安看了一眼,很快把注意力拉回劇本。
“試鏡的時間排得開嗎?”他問。
“一。”
“準備呢?”
許今安停頓片刻,仿佛是為了增加可行,還配合著了眼睛。
“也一。”
賀然抬眼看。
那眼神里其實沒有責備,反而是自己先心虛起來。
“老唐也說不能全接。”許今安靠進沙發,“讓我先選一個最想爭取的。”
“你自己怎麼想?”
許今安把三份人小傳重新調出來。
“懸疑劇的角最好。”
“為什麼?”
“這個人有,演起來比較有挑戰。”
點開角介紹,神很快認真起來。
“表面上是記者,實際上一直在查姐姐失蹤的真相。”
許今安翻到人小傳後面。
“但并不確定,姐姐究竟是害者,還是主走進了某件危險的事。所以想找到答案,又本能地抗拒答案。”
賀然翻到試鏡片段。
“難度不低。”
“所以才想試。”
許今安說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看向他。
“對了。”
“嗯?”
“我應該謝謝你。”
賀然翻頁的手停住。
“謝我什麼?”
“這些機會。”
低頭看著平板上的試鏡時間。
“我糊了這麼多年。現在好像因為你,一下子多了很多機會。”
說這話時沒有自怨自艾。
語氣甚至算得上坦然。
“我知道熱度不是我自己的。”
“所以很謝謝賀老師給我帶來的機會。”
客廳外是整片城市夜景。
游船沿著江面緩慢移,燈在水里被拉長線。
室沒有開主燈,落地燈從沙發後方照過來,將半邊側臉攏進暖里。
大概是剛吹完頭發,許今安臉頰還著熱意,杏眼像被水汽洗過,清亮得藏不住緒。發尾蓬松地落在肩上,幾縷碎發著耳側,讓平日里那點靈和俏皮都和下來。
賀然看了一會兒。
“機會未必是因為我。”
許今安笑了。
“賀老師,謙虛過頭就有一點不尊重客觀事實了。”
“我的意思是,他們愿意給你試鏡機會,不只是因為熱度。”
“那是因為什麼?”
“你有讓人記住的能力。”
許今安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原本已經準備好了一句自我調侃,話到邊,卻慢了半拍。
賀然仍然看著。
他坐在落地燈照不到的那一側,廓一半落在明,一半藏進夜。襯衫最上方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了鏡頭前嚴合的距離,卻比正式造型時更讓人難以招架。
許今安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不講道理。
鏡頭前已經足夠好看。
卸下一部分妝發和防備以後,反而更像一個真實存在、會坐在邊、會認真看著說話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大熒幕上總顯得疏離。
真正面對面時,迫卻并不是來自冷淡。
而是專注。
被他這樣看著,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仿佛他真的相信。
許今安先避開視線,落到他手里的劇本上。
“賀老師。”
“嗯?”
“你這樣夸人,很容易引發桃糾紛。”
賀然抬眼看。
燈影落在他高的鼻梁一側,眼神卻沒有被笑意沖淡。
“什麼糾紛?”
許今安抱著劇本,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一句隨口的玩笑。
“我會以為你真的對我有意思。”
話音落下,客廳里只剩空調運行的低鳴。
窗外的游船駛過江心,玻璃上搖晃的燈影恰好從賀然臉側掠過去。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順著的話,把這句玩笑輕描淡寫地揭過去。
只是看著。
眼睫在燈下投出一道影,目深得讓人無法判斷他的真實想法。
賀然看著許今安也許是被暖氣熏紅的臉,開口道:
“你怎麼知道沒有?”
許今安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
這下好了。
大腦直接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