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鏡室里,陳映秋已經坐到長桌正中。
翻開最新加的演員資料,在看到許今安那一頁時停了下來。
“這個是誰推薦的?”
“我加進來的。”
周啟明笑著把水遞到手邊。
“最近熱度很高,你應該也在新聞上看見過。”
陳映秋沒有那杯水。
“我不看娛樂新聞。”
周啟明臉上的笑沒有變化。
“那和賀然公開的事,你總聽說過吧?”
“這和今天試鏡有什麼關系?”
一句話讓房間安靜了片刻。
周啟明靠回椅背,仍舊保持著圓的語氣。
“項目也需要市場。現在有討論度,外形和年齡也在角范圍里,來試試沒有壞。”
陳映秋低頭看演員履歷。
上面的項目不,真正有分量的角卻幾乎沒有。
“你看過演戲?”
“看過幾個片段。”
“什麼片段?”
周啟明停了一下。
“網上轉發比較多的那些。”
陳映秋抬起頭。
“我問的是演過的作品。”
周啟明被問得一頓,隨後笑著擺了擺手。
“所以才來試。能不能用,還是你決定。”
陳映秋沒有繼續追問,輕輕嘆了口氣。
拿起鉛筆,在許今安的名字旁邊做了一個極淺的標記。
“既然進了名單,就按照同一個標準試。”
“別因為是誰推薦的,就給優待。”
工作人員很快走出試鏡室,通知所有人按照登記順序候場。
第一位是梁思月。
將外套給助理,站起來時已經調整好了狀態。經過許今安面前,腳步略緩,微笑著說了一句“加油”。
許今安也抬頭看。
“你也是。”
門在梁思月後關上。
試鏡室的隔音很好,候場區聽不見里面的靜。十幾分鐘後,門再次打開,梁思月走出來,眼尾泛紅,妝面卻沒有花,顯然已經提前做足了準備。
助理立刻迎上去。
周圍幾個演員也下意識看向,試圖從的表里判斷導演的反應。
梁思月沒有任何結果,只在原來的位置坐下。接過助理遞來的紙巾,了眼角,視線似有若無地從許今安上掠過。
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名單。
“下一位,許今安。”
走廊里的目再一次集中到上。
許今安合起劇本,遞給唐意。
唐意沒有像平時一樣反復囑咐,只問:“想好怎麼演了?”
“沒有完全想好。”
許今安站起,整理了一下襯衫的擺。
“但我覺得我可以。”
唐意看著。
許今安已經轉走向試鏡室。
在手掌到門把之前,將候場區所有的聲音和目都留在了後。
門推開,里面的空間比想象中更空曠一些。
正前方架著一臺固定機位的攝像機,陳映秋、周啟明和選角導演坐在長桌後。表演區域只放了一張窄床,床上蓋著白布,旁邊是一張金屬推車。
沒有醫院布景。
沒有燈設計。
甚至沒有真正和對戲的演員。
一切都簡陋得近乎冷漠,只留下一個演員和一塊蓋住未知答案的白布。
一個長相樸素的工作人員站在攝像機旁邊。
“對話部分由我給你搭。”
“好,謝謝。”
許今安走到規定的位置。
周啟明先笑著開口:“許老師,最近經常在熱搜上看到你。”
“周制片好。”
禮貌回應,沒有順勢多說。
陳映秋抬起眼。
“不用寒暄了。”
陳映秋低頭看了一眼試鏡頁。
“臺詞記住了嗎?”
“記住了。”
“從進停尸間開始。”
放下鉛筆,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到許今安上。
“準備好就開始。”
房間安靜下來。
許今安沒有立刻作。
站在那扇并不存在的門外,先呼吸了一次,才手完了推門的作。
門打開後,的腳步停在原地。
目先掃過屋,確認工作人員的位置,確認出口,最後才落向那張覆蓋著白布的窄床。
只有極短的一眼。
視線幾乎剛剛及那道廓,便轉向另一側,像只是職業地觀察環境,本不在意那塊白布下面躺著誰。
鏡頭外的工作人員開口:“沈記者?”
許今安像是才聽見對方自己,轉過,下意識向隨攜帶記者證的位置。手指已經到服,才想起今天不是來采訪的。
作停了停,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尸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昨天凌晨四點二十。河道清理工人在下游發現,死亡時間初步推測超過半年。”
“范圍。”
問得冷靜,聲音低沉,甚至沒有看那張床。
“八到十二個月。”
姐姐失蹤十一個月。
時間恰好能夠對上。
許今安臉上沒有出現明顯的震,只在聽到答案後,睫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份確認了嗎?”
“還沒有。尸腐敗程度較高,目前只能依靠隨和DNA檢測。”
“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最快明天下午。”
許今安終于抬眼看向工作人員。
“既然DNA還沒有出結果,為什麼我來?”
語氣里沒有悲傷,反而帶著一種被打工作後的不耐。
似乎篤定這只是一場誤會。
只要流程走完,就可以離開這里,繼續去找真正的姐姐。
工作人員繼續說:“失蹤人口信息庫里,的年齡、高都和你姐姐接近。尸左側鎖骨下方還有一道手疤痕,位置和長度也能夠對應。”
許今安的呼吸在那一刻出現了變化。
不是驟然加重。
而是停住了半秒。
隨後,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問:“什麼手?”
“先天心臟病,十二歲做過修復手。”
房間里再沒有其他聲音。
那是只有家人才會知道的經歷。
許今安終于轉頭,正面看向那張窄床。
這一眼比剛才長了許多。
從白布下約勾勒出的肩膀看到腳部,似乎在用眼丈量長度,試圖證明躺在那里的人比姐姐更高,或者更矮。
可沒有找到足以說服自己的差異。
“呢?”
問。
工作人員從金屬推車上拿起一個明證袋。
里面是一條褪的紅繩,繩結附近綴著一枚小小的銀扣。
“這是在尸手腕上發現的。”
許今安走過去。
沒有第一時間接,只隔著明塑料看了一會兒,隨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帶著一種事果然荒謬至極的篤定。
“不是的。”
工作人員問:“你確定?”
“確定。”
“失蹤登記里寫過,你姐姐常年戴著一條紅繩。”
“戴紅繩的人很多。”
“銀扣背後刻了字母。”
許今安臉上的笑沒有消失。
出手,將證袋接過來,翻到背面。
工作人員并沒有真的準備刻著字母的銀扣。
可的目在及那個位置時,還是驟然定住。
那一瞬間,像是終于看見了自己親手刻下的兩個字母。
不是任何公開檔案里能夠查到的東西。
是十六歲那年,用攢下來的零花錢買回材料,笨拙地編好以後,親手系在姐姐腕間的生日禮。
許今安沒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長久地盯著證袋。手指依舊穩定,臉上的笑意卻一點一點變得僵,像一張戴得太久、終于支撐不住的面。
“這個不是的。”
再次開口。
聲音比剛才更輕,卻仍然清晰。
“沈記者,上面的字母和你提的資料一致。”
“資料也可能會出錯。”
“銀扣側還有一道劃痕。”
工作人員繼續念臺詞。
“據你之前的陳述,是你替修理時留下的。”
許今安的手指終于收。
塑料袋在掌心發出細微的聲。
“我要等DNA。”
“現有特征已經基本吻合。”
“我要等DNA。”
又說了一次。
工作人員按照劇本追問:“如果結果確認呢?”
“不會確認。”
“我是說如果。”
許今安緩慢地抬起頭。
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憤怒,只是看著對方,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固執的敵意。
“沒有如果。”
這一句落下後,試鏡室陷寂靜。
周啟明原本還靠在椅背上,此刻已經不知不覺地坐直。選角導演放下手中的資料,視線牢牢停在許今安臉上。
陳映秋仍舊沒有表。
握在手里的鉛筆,卻已經停止轉。
許今安把證袋放回金屬推車。
作很小心,甚至替它調整了一下位置,仿佛里面裝的并不是從尸上取下的,而是姐姐隨時都會回來拿走的東西。
“需要確認面部嗎?”工作人員問。
許今安看向白布。
“還能辨認嗎?”
“面部損毀嚴重,但可以進行初步確認。”
“沒有這個必要。”
回答得很快。
說完,卻沒有離開。
工作人員看著:“沈記者?”
許今安仍站在原地。
的腳尖朝著出口,卻沒有真正轉過去。那塊白布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將牢牢釘在距離窄床不到兩米的位置。
應該走了。
只要沒有掀開,答案就還沒有被徹底確認。
可如果那真的是姐姐,是不是應該最後看一次?
許今安緩緩轉回。
這一次,終于走到床邊。
手向白布時,指尖懸在半空,沒有立刻落下。看著那道毫無聲息的廓,呼吸一點點變得艱難,臉上的神卻仍舊維持著一種近乎不近人的平靜。
不是害怕尸。
害怕的是從這一刻開始,姐姐會從一個仍有可能回家的人,變一段已經結束的人生。
調查過的每一條線索,去過的每一座城市,凌晨接到的每一個陌生電話,都會在白布掀開的那一刻失去意義。
工作人員又問了一遍:“需要掀開嗎?”
許今安沒有回答。
的手最終沒有到白布,只落在床邊,將一并不存在的褶皺慢慢平。
“一個人在水里待了多久?”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試鏡頁上沒有這句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