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照片最終還是定在樓下拍。
雲棲壹號臨著江,夜一落下來,沿岸的燈便一盞一盞亮起,水面被遠的橋影和游船切細碎的。這里本就是整座城市里最適合散步的地段之一,若是從“剛在一起不久的,晚飯後順著江邊走一走”的角度來看,的確比在家里擺拍更自然,也更不容易出痕跡。
程述看了眼時間,合上資料夾,拍板道:“就當普通散步。不要看鏡頭,不要刻意互,拍到什麼算什麼。”
唐意也點頭:“讓小林拍吧。助理跟著老板下樓散步,順手拍兩張,比攝影師扛著設備站在對面合理多了。”
負責幫賀然帶服和日常用品的小助理立刻舉手:“我可以,我大學輔修過攝影。”
許今安忍不住偏頭看他:“你們影帝團隊的招聘標準是不是有點高?助理除了要接機送水,做行程表,還得會構圖調?”
小林謙虛地笑了一下:“主要是然哥要求高。”
賀然站在一旁戴口罩,聞言抬眸看過來,眼底帶了點淡淡的笑意,卻沒有反駁。
許今安心想,這倒是很合理。
像賀然這樣的人,連營業都能安排得嚴合,對邊工作人員要求高一點,實在算不上什麼稀奇事。
低頭整理了一下大的領口,又順手看了眼手機鏡頭里的自己。今晚穿了一件米白羊長大,里面是高領針織,頭發沒有扎起來,只簡單披在肩後,耳邊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夾。因為是下樓散步的設定,妝容也不重,反而比平時多了幾分和的生活氣。
再抬頭時,賀然已經從玄關那邊走了過來。
他換了一件黑長款大,里面是深灰高領,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鼻梁和一雙眼睛。
燈落在他肩頭,將整個人的廓勾得分外利落。許今安之前便知道他生得好,可真正站在這樣一個人邊時,還是難免生出一點慨——有些人天生就適合被鏡頭追逐,哪怕只是穿著最簡單的深系,站在人群里,也像被什麼無形的單獨拎了出來。
正走神,唐意已經開始催:“別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
許今安回過神,義正詞嚴地解釋:“我是在觀察合作對象的上鏡狀態,方便提升工作默契。”
唐意懶得拆穿,只把問題清單卷起來,在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你順便注意一下自己的表管理,別一會兒站到江邊像游客打卡。”
一行人就這麼乘電梯下了樓。
十一月的江風已經帶了些冷的意味。白天尚且不顯,到了夜里,風著水面一陣陣吹過來,溫度便驟然往下墜。許今安剛走出樓門,便忍不住了脖子,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
“這麼冷?”賀然側頭看。
“還好。”地回答,“主要是風有點大。”
賀然沒說話,只手替把被風掀開一點的大領口往中間攏了攏。作不大,指尖卻極自然地從肩側過,像只是順手替擋了擋風。
許今安猝不及防地僵了一下。
好在他很快就收回手,仍是那副平靜從容的模樣,仿佛剛才那一下不過是出于合作伙伴之間的必要關照。便也只好把那點異樣按回心里,安自己,這大概也算“營業的一部分”。
江邊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幾對夜跑或散步的人。小林走在前面找角度,程述和唐意遠遠跟著,刻意拉開了一段距離,免得拍出來的照片里還得額外考慮怎樣把他們裁掉。
許今安和賀然則沿著步道慢慢往前走。
一開始,兩個人都還帶著一點拍照前的自覺,步子不不慢,話也不算多。可走著走著,許今安反倒先放松下來。雙手揣進大口袋里,鞋底輕輕過地面,偏頭去看江面上緩緩駛過的一只游船。
“你平時會來這里散步嗎?”
“偶爾。”賀然說,“工作結束得早的時候,會下來走一圈。”
“那還養生。”
“你以為我平時做什麼?”
“我以為頂流明星回家以後,應該是那種站在落地窗前喝一杯紅酒,然後順便思考一下下一個影帝獎杯該擺在哪兒的生活。”
賀然低低笑了一聲。
口罩遮住了他的角,那點笑意便全落進眼睛里。
許今安看見了,忽然覺得這人真是很會騙人。明明是一張骨相清冷、不茍言笑的臉,可一旦眼里帶上笑,所有距離都會被沖淡,偏偏還沖得很自然,像江邊夜風吹開水面浮著的霧,讓人一不留神就想多看一眼。
“原來我在許老師心里這麼浮夸。”
“也沒有。”許今安十分客觀地糾正,“主要是你家的裝修風格看起來確實適合思考人生。”
“那你住了這幾天,思考出什麼了?”
“思考出——”頓了頓,一本正經地說,“床果然要買大的,睡起來才舒服!”
賀然偏過臉看,眼尾彎出一點很淺的弧度。
小林在前面舉著手機,悄悄拍了兩張側影。夜、江風和兩人低聲說話時不自覺靠近一點的姿態,讓畫面看起來比預想中更有生活氣。只是程述看完以後,仍覺得差了點什麼。
“一點‘一起散步的合作藝人’,多一點‘剛談的’的覺。”他隔著一段距離提醒。
許今安轉頭:“您這要求是不是有點象?”
“象歸象,但觀眾比我應該更挑剔一點。”唐意補了一句,“你們試著停下來,不要一直走。”
前面正好有一段臨江的護欄,夜風吹得比步道里更明顯一些,江面上的順著水紋輕輕晃。兩人便依言停在那兒,各自靠在欄桿旁,做出一副只是走累了,順便看看江景的模樣。
小林很有眼地又退遠了一些。
“這個位置不錯。”他對著鏡頭說,“你們別管我,就當我不存在。”
許今安差點被逗笑:“你一個舉著手機的人,存在還是強的。”
“許老師,敬業一點。”小林在鏡頭後面提醒,“你現在是在約會。”
“哦。”許今安立刻點頭,隨即又想起自己此刻的角設定,便側過,靠著欄桿去看江面。
賀然站在旁,黑大襯得肩線愈發修長,手隨意搭在欄桿上。夜將他整個人描出一層冷而清晰的邊,偏偏那雙眼睛在看向時,總會不經意地下來一些。
許今安原本還提醒自己不要總去看他,可真正站在這樣一幅夜景里,邊又是這麼一個人,想不注意都難。就在這時,一陣風突然從江面上卷過來,比剛才更急一些。
的長發一下子被吹散了。
幾縷發拂過臉頰,甚至纏到了邊,許今安下意識抬手去撥,卻慢了半拍。幾乎在同一瞬,站在側的賀然已經側過來,手替將被風吹的頭發拂到了耳後。
他的作很自然,像是不經意間的順手一扶。
可那只手靠近時,許今安還是怔住了。
隔著口罩,看不見賀然此刻的表,卻能清晰地到那雙眼睛里的溫度。沒有鏡頭前故意放大的親,也沒有夸張的曖昧試探,只是專注而安靜地落在臉上,好像他替理順頭發,本就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許今安眼睫微微一,抬眸看向他。
這一瞬間的詫異、停頓,以及來不及掩飾的心神一晃,恰好全被小林抓了下來。
“好了!”他激地低聲音,“這張絕了!”
風過去以後,許今安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耳邊的碎發已經被賀然撥到後面,出一點微熱的耳廓。抿了抿,正想說什麼,賀然卻已經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仿佛剛才那一下真的只是為了不讓被頭發糊臉。
但那雙眼里的神卻像還沒有完全收回去。
許今安莫名覺得,江邊的風好像比剛才更冷了,偏偏臉頰卻有點熱。
一行人很快圍到小林那邊看片。
照片里,江邊的夜被虛化一片溫的流。穿著淺大,靠在欄桿旁,頭發被風吹得微,眼睛因為突如其來的作而睜大了一點,神里有種沒有來得及整理好的詫異。
賀然站在側,黑大幾乎與夜融為一,一只手替拂開發,另一只仍搭在欄桿邊。他戴著口罩,看不清整張臉,可那雙眼睛向時,溫得幾乎毫無保留。
不像擺拍。更像某個尋常夜晚里,被人不小心截住的一段真正的相。
“就這張。”程述幾乎沒有猶豫。
唐意也難得干脆:“發給節目組都不用修。”
小林站在旁邊,十分有就地直了背:“我就說我副修過攝影。”
許今安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不得不承認,賀然真的太會出片了。無論是在鏡頭前還是鏡頭外,他似乎都能在極短的時間里進最恰當的狀態,連一個抬手替人理頭發的作,都自然得像從生活里原封不截取出來的一幀。
不愧是影帝。
這份業務能力,實在強得有些犯規。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照片里賀然的眼神,心里卻約浮出一點奇怪的念頭。若這都是演出來的,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容易讓人當真了。
“怎麼了?”唐意看遲遲沒出聲。
許今安迅速回神,把手機還給小林。
“沒什麼。”
咳了一聲,語氣盡量顯得輕松。
“就是忽然覺得,我們節目播出以後,觀眾如果不磕,多有點對不起小林今晚頂著江風的努力。”
“放心。”程述把資料收進文件袋里,“有這兩張照片,預熱期應該夠用了。”
既然素材已經補齊,跟著下樓的一行人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這里冷風吹。程述把節目組發來的問題清單重新出來,遞給賀然,又順手把另一份給了許今安。
“照片我們帶回去理,今晚發給節目組。至于這些問題。”他看了一眼兩人,“你們自己再過一遍答案,明天錄制現場別出錯。”
唐意也跟著補充:“尤其是後面幾道開放題,別各說各的。”
許今安接過紙頁,低頭掃了一眼,立刻看見幾行被紅筆圈出來的容。剛想說“我們回去再統一”,唐意已經很自然地往後退了一步。
“行了,你們慢慢聊。”朝許今安擺了擺手,“我和程述先帶人上去,不在這里當路燈了。”
許今安一愣:“你們就這麼走了?”
“照片都拍完了,我們留著干什麼?”唐意一臉理所當然,“聽你們談說嗎?”
“我們是在對答案。”
“那也是你們兩個的工作。”程述接得比還自然,“綜藝,核心競爭力本來就不在經紀人。”
話音落下,小林已經非常識趣地抱著設備跟上了。幾個人走得干凈利落,轉眼就剩下和賀然站在江邊,外加手里那張寫滿問題的清單。
夜風重新吹過來。
剛才拍照時還不覺得,這會兒邊的人忽然了一大半,原本平常的夜竟也莫名多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許今安低頭看了看問題單,又抬頭看了看已經走遠的經紀人,終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今晚,又要獨了。
正想著該怎麼打破這忽然安靜下來的氣氛,側的人已經先開了口。
“回去吧。”
賀然的聲音被夜風襯得低而沉,帶著一點不不慢的從容。
“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