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你到底還想不想干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經紀人陳姐把手里的資料拍到桌上，紙頁往前了一截。
“出道三年，整整三年。別人糊歸糊，好歹知道營業，你呢？微博半年不發自拍，直播時長加起來還沒人家一天多，群建到現在，你進去過幾次？”
沈枝意坐在會議桌另一頭，咬著茶吸管。
“進過。”
陳姐冷笑：“進去干什麼？”
“看們罵公司。”
旁邊幾個等著開會的練習生齊刷刷低下頭，有人肩膀抖了兩下。
陳姐閉了閉眼，努力提醒自己這是藝人，不是仇人。
“沈枝意，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討論群的。”把一份節目資料推過去，“公司已經決定了。下個月，《一起躺平吧》開錄，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沈枝意終于放下茶。
《一起躺平吧》是一檔新綜藝，主打明星合宿和長時段直播。公共區域設置固定機位，任務期間還有跟拍，節目組前期宣傳時把“真實日常”“低劇本”幾個字放得很大，擺明了想靠藝人鏡頭之外的狀態吸引觀眾。
至于所謂的真實最後能真實到什麼程度，誰也不知道。
剛翻了兩頁，陳姐又開口：“節目組已經拿到公司給你定的人設方案了。”
沈枝意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陳姐看著，一字一頓。
“溫、、甜、妹。”
沈枝意沉默了。
低頭打量自己。寬松T恤，灰運，素，頭發隨手扎在腦後，來的路上嫌高跟鞋磨腳，包里甚至還塞著一雙拖鞋。
怎麼看都跟“甜妹”兩個字不太。
“公司做方案的時候，”誠懇地問，“看過我嗎？”
旁邊終于有人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
陳姐一個眼神掃過去，笑聲立刻消失。
“你貧。第一期尤其重要，你給我收一收平時那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說話一點，笑得甜一點，該撒的時候適當撒個。”
沈枝意皺眉：“撒？”
“對。”
“跟誰？”
“觀眾。”
“我為什麼要對一群沒見過的人撒？”
陳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從業十年，帶過不配合的，也帶過脾氣大的，沈枝意卻屬于另一種難理——不鬧、不作、不耍大牌，就是對“紅”這件事缺乏一種令人費解的執念。
別人進娛樂圈，生怕沒有鏡頭。
沈枝意進娛樂圈，最大的愿似乎是沒人找。
偏偏又有一張很難被忽視的臉。皮白，眼尾微挑，骨相比修照還經得住鏡頭。三年前簽人的時候，陳姐看這張臉，都覺得公司這次怎麼也能捧出一個小花來。
三年過去，小花沒開。
本人倒是一天比一天像準備退休。
“我最後再說一遍。”陳姐把杯子放下，“這次節目必須抓住。公司對你的耐心已經到頭了。”
停了一下。
“再不紅，就解約。”
會議室里的笑意散了。
幾個練習生悄悄看向沈枝意。
這一行更新換代太快。出道三年，沒有代表作，沒有穩定曝，也沒有足夠的商業價值，一旦被公司放棄，再想拿到像樣的機會就很難了。
而沈枝意過去三年的職業履歷，確實稱不上漂亮。
采訪冷場，直播犯困，綜藝錄到一半坐在角落里睡覺。最出名的一次，是某場品牌活上，主持人問：“你對未來最大的夢想是什麼？”
全場都等著說拿獎、拍好作品或者為更優秀的演員。
沈枝意握著話筒想了五秒。
“早點退休。”
那段采訪當天就出了圈。
評論區一半人在笑，一半人在問到底為什麼進娛樂圈，還有替解釋，說可能只是上了一天班太累。
陳姐本以為至算一次意外曝，結果沈枝意連趁熱營業都懶得營業。
現在，終于出認真思考的表。
陳姐心里剛升起一點希，就聽見問：“真解約的話，我要賠多錢？”
“你現在關心的是這個？”
“我得算算存款夠不夠。”
“然後呢？”
“重新找工作。”
陳姐額角一跳。
“沈枝意！”
晚上十一點，沈枝意回到出租屋。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勝在安靜。進門踢掉高跟鞋，赤腳走到沙發旁，整個人往里一陷，半分鐘都不想。
手機震了兩下。
好友林悠悠發來消息。
【聽說你要上新綜藝了？】
【嗯。】
【就是那個直播合宿？】
【你不會又錄著錄著找地方睡覺吧？】
沈枝意回憶了一下自己過去那些不太彩的錄制經歷。
【爭取保持清醒。】
林悠悠回了六個點，隨後甩過來一個微博鏈接。
《一起躺平吧》剛宣首批嘉賓。
陣容里有近期熱度不錯的演員，也有綜藝常客，沈枝意的名字掛在名單靠後的位置，不算顯眼。
點開評論區。
【沈枝意是誰？】
【名字眼，臉對不上。】
【是不是那個夢想是退休的？】
【啊？還在娛樂圈？】
【節目組這個嘉賓度有點大。】
沈枝意看得很平靜，拇指往下時不小心亮了一條評論旁的小紅心。
【沈枝意覺哪天突然宣布退圈，我都不會驚訝。】
的手停住。
紅心亮得十分顯眼。
沈枝意立刻取消。
十幾分鐘後，林悠悠的信息先到了。
【？？？】
【你剛宣就開始點贊退圈評論？】
沈枝意坐直，重新打開微博。
已經有人截到了點贊又取消的畫面。原本沉在下面的一條評論被頂到前排，幾個營銷號跟著轉發，相關詞條慢慢爬上了娛樂榜尾部。
#沈枝意點贊退圈評論#
評論區倒沒有多罵聲，更多人在看熱鬧。
【別人宣新綜藝：請大家多多支持。】
【沈枝意宣新綜藝：退圈？我看看。】
【是不小心點的，還是認真考慮過？】
【本來不認識，現在突然想看看直播是什麼樣。】
沈枝意鎖掉手機。
過了兩秒，重新解鎖，打開備忘錄，新建了一條。
《綜藝生存注意事項》
第一條：
不要點贊。
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說話。
剛保存，微信又響了。
節目組藝人統籌把嘉賓拉進了群。
【歡迎各位老師加《一起躺平吧》！之後合作愉快～】
群里很快刷起來。
【期待錄制～】
【合作愉快！】
【請多關照～】
沈枝意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至應該表現出一點即將參加節目的積極。
【合作愉快。】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藝人統籌私聊。
【枝意老師您好，公司這邊跟我們通過，說您這次整會偏甜、治愈一些，對嗎？】
沈枝意靠在沙發上，看了看“甜、治愈”四個字，又看向茶幾上剛送到的麻辣炸。
辣椒鋪得麻麻。
遲疑片刻。
【我努力。】
對面很快回復：
【好噠，錄制的時候辛苦枝意老師配合啦～】
沈枝意拆開一次手套，拎出一塊翅咬了一口。
很辣。
比裝甜容易多了。
一個月後，大概就得頂著鏡頭，努力向全國觀眾證明自己溫、甜、治愈。
沈枝意忽然覺得，公司對可能存在一些很深的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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