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組顯然高估了沈枝意的廚房生存能力。
早餐任務開始十分鐘以後,導演已經開始後悔,為什麼流程表上只寫了一句“嘉賓自主完”,而沒有提前增加一項廚藝水平調查。
開放式廚房的作臺上擺著蛋、吐司、牛、水果和幾種調味料。工作人員還很心地打印了兩份步驟清晰的教程,一份煎蛋,一份法式吐司。每一步後面甚至配了小圖,看起來幾乎不可能失敗。
周妄負責切水果和準備咖啡。
沈枝意站在另一邊,對著一顆蛋看得十分認真。
已經盯了快半分鐘。
導演忍不住問:“枝意老師,你以前做過飯嗎?”
“做過。”
導演剛準備放心,便聽見繼續說:
“泡面。”
“除了泡面?”
沈枝意想了想。
“給泡面加過火腸。”
導演沉默。
“還有嗎?”
“有一次加了蛋。”
“功了嗎?”
“蛋殼掉進去了。”
導演慢慢轉過臉,看向負責安全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已經默默把滅火毯往灶臺附近挪了一點。
直播間里的觀眾也開始提前擔心節目組的廚房。
【我以為只是不會做飯,沒想到經驗真的只有泡面。】
【導演剛才的眼神像在重新評估保險額度。】
【周妄為什麼還這麼冷靜?】
【建議早餐任務改廚房逃生演練。】
沈枝意沒有理會那些彈幕,低頭重新研究教程。
今天負責煎蛋和法式吐司。
教程第一句寫著:
【鍋燒熱後,加量食用油。】
先打開火。
又拿起油瓶,認真觀察了一下瓶口。
“量是多?”
導演隔著作臺回答:“一點點。”
“這個量詞不夠確。”
“覆蓋鍋底就行。”
“全部覆蓋?”
“薄薄一層。”
沈枝意舉著油瓶,謹慎地倒了一圈。
雖然比“量”多了一些,但至還沒有超出能夠挽救的范圍。
周妄正在另一側切橙子,空看了一眼。
“可以了。”
沈枝意立刻把油瓶放下。
覺得目前一切都很順利。
隨後,低頭研究下一步應該先打蛋,還是先準備吐司。教程上兩件事分屬不同步驟,來回看了幾遍,又拿起蛋觀察應該敲在哪個位置,足足把鍋忘在火上幾十秒。
油溫迅速升高。
灶臺附近漸漸冒出一縷細煙。
節目組導演最先發現。
“鍋是不是冒煙了?”
沈枝意抬頭。
周妄也已經放下手里的刀。
他沒有手去滾燙的鍋柄,只先提醒:
“關火。”
沈枝意反應倒快,立刻手擰灶臺開關。
火焰熄滅。
看見鍋里只剩一層冒著熱氣的油,下意識松了口氣。隨後又想起教程里蛋已經打好,便直接端起小碗,按照原計劃把蛋從離鍋二十多厘米高的位置倒了下去。
“滋啦——”
蛋接高溫油面的一刻,滾燙的油花猛地向外濺起。
沈枝意被聲音嚇得往後一退。
一句“臥槽”口而出。
導演已經從監視後面站了起來。
安全工作人員也往灶臺方向邁了一步。
周妄卻比所有人都快。他先把沈枝意往後擋了一下,確認的手臂沒有被油濺到,隨後握住鍋柄,把鍋穩穩移到沒有余溫的灶臺一側,又低頭檢查了一遍開關。
“別靠那麼近。”
他說話時沒有提高音量,作卻很利落。
沈枝意站在他後,看著鍋里邊緣已經迅速凝固、中心還于半流狀態的蛋,又低頭檢查了一遍自己。
服沒事。
臉也還在。
職業生涯勉強保住。
“我剛才差點失去職業生涯。”
周妄確認沒有傷,這才抬眼。
“為什麼?”
“藝人直播炸廚房。”
沈枝意認真分析。
“聽起來很難接食品和廚代言。”
周妄被逗笑。
“你對職業生涯的擔心來得隨機。”
“這不隨機。”
指了指鍋。
“事故就在面前。”
導演隔著料理臺問:“真沒濺到?”
沈枝意活了一下手指。
“沒有。”
周妄又看了一遍在外面的手腕,確定沒有紅痕,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只鍋。
蛋雖然邊緣焦了一點,至還沒有完全報廢。
沈枝意站到安全距離外。
“這個還能吃嗎?”
“能。”
“真的?”
“焦的地方不要。”
看著那顆形狀已經無法稱為荷包蛋的東西。
“它看起來過很重的傷。”
“主要是心理創傷。”
旁邊工作人員沒忍住笑起來。
沈枝意卻覺得這個評價非常準確。
有了前車之鑒,接下來的早餐制作徹底進周妄監管模式。
他沒有直接替完所有步驟,而是把火重新調到最小,將鍋放涼以後又倒掉了一部分油。
“再打一個。”
沈枝意拿起蛋。
這次沒有貿然手。
“往哪里敲?”
“碗邊。”
“力度呢?”
“輕一點。”
試著了一下。
蛋毫無反應。
“再重一點。”
第二次,蛋殼終于裂開一條。
沈枝意用兩只手掰開,蛋順利落進碗里。雖然有一小塊蛋殼也跟著掉進去,但和上一次泡面事故相比,已經算明顯進步。
拿筷子在碗里撈了半天。
蛋殼一直躲。
周妄看了一會兒,手拿過另一半蛋殼,在蛋里輕輕一,碎片便被吸附出來。
沈枝意盯著他的作。
“還有這種技?”
“常識。”
“這不屬于我的常識范圍。”
“現在屬于了。”
沈枝意點頭。
確實學到了一項可以寫進個人技能欄的新知識。
周妄把鍋重新放到灶口。
“蛋近鍋再倒。”
沈枝意端著碗,小心靠近。
“這樣?”
“再低一點。”
“油不會濺嗎?”
“現在溫度沒剛才那麼高。”
看著鍋面。
還是有一點不放心。
“你往旁邊站。”
周妄沒。
“為什麼?”
“萬一再炸。”
“你準備讓我先跑?”
“不是。”
沈枝意十分誠實。
“你比較有經驗,留下理。”
周妄看了兩秒。
最後還是站在原地。
“倒吧。”
有他守在旁邊,沈枝意終于將蛋著鍋邊倒進去。
這一次只有正常的輕響。
蛋慢慢凝固。
沒有煙。
沒有油花。
更沒有任何需要節目組啟應急預案的跡象。
沈枝意明顯松了一口氣。
“原來做飯也沒有特別危險。”
導演在遠提醒:“剛才差點出事的也是你。”
“那屬于新手保護期意外。”
“沒有這種保護期。”
“應該建議節目組建立。”
周妄拿起鍋鏟,提醒觀察蛋白邊緣。
“現在翻面。”
沈枝意接過鍋鏟。
把鏟子到蛋下面,剛準備一鼓作氣,蛋便從中間破開,蛋黃緩緩流了出來。
沉默地看著。
周妄也看著。
“這次還能救嗎?”
“能吃。”
“但是不完整。”
“你要求還高。”
“畢竟我是制作人。”
“你只是負責煎。”
沈枝意覺得這兩者沒有本質區別。
煎蛋從荷包蛋變了炒蛋以後,法式吐司的制作也沒順利多。
按照教程把蛋、牛和調味料混在一起,又拿起小刀準備切水果。剛握住刀柄,周妄便看了過來。
“刀不是這麼拿。”
“那怎麼拿?”
他沒有直接握的手,只站到旁邊示范。
“食材按穩。”
“手指收進去。”
沈枝意照做。
“為什麼一定要收?”
“因為我不想早餐沒做完,先送你去醫院。”
“節目組有保險嗎?”
導演已經不想回答。
周妄則說:“有沒有都別試。”
“有道理。”
沈枝意立刻把手指得更遠。
結果因為過于謹慎,一香蕉被切了厚薄完全不一致的十幾段。
有的薄得幾乎明。
有的則像一整塊沒有切完。
沈枝意把盤子往前推。
“這自然風格。”
周妄看了一眼。
“自然。”
“你是不是在敷衍?”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吃最厚的?”
周妄拿起最厚那一塊。
面不改地吃了。
沈枝意反而沒話了。
直播間里,有人已經開始統計周妄今天替收拾了多次殘局。
可真正讓觀眾意外的是,周妄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不耐煩。
沈枝意不會,他便說一遍。
沒聽懂,再換一種說法。
哪怕一份簡單早餐做得比預計多花了半個小時,他也沒有直接把趕到旁邊自己接手。
沈枝意顯然也不是故意搗。
雖然作生疏,卻一直認真按照步驟作。
問的問題有時候離譜,學得倒不算慢。
第二顆煎蛋已經沒有焦。
第三片吐司也終于煎出了相對均勻的。
導演站在監視後面,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比原計劃的“雙人早餐營業”自然得多。
兩個人一個教。
一個真敢現學。
中間幾次險些出現事故。
最後居然真的把早餐端上了桌。
半小時後,全部品擺好。
煎蛋賣相一般。
切開的蛋黃流得到都是。
水果至保持了完整。
法式吐司表面則煎出了漂亮的金黃,撒上幾片水果以後,甚至看起來有模有樣。
沈枝意站在桌邊,終于找回一點信心。
“我覺得可以拍照。”
導演剛準備開口夸進步明顯。
沈枝意已經拿起叉子,自己先切了一小塊吐司。
對自己的勞果顯然足夠信任,一口送進里。
下一刻,表慢慢變了。
不是難吃到立刻吐出來。
而是一種無法理解眼前食為什麼會擁有這種味道的迷茫。
周妄注意到。
“怎麼?”
沈枝意又嚼了兩下。
努力確認不是自己的味覺因為宿醉出現問題。
隨後把盤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嘗嘗。”
周妄切了一小塊。
口以後,也停住了。
導演瞬間張起來。
剛才險些冒煙。
現在難道又出現了新的食品安全事故?
“怎麼了?”
沈枝意走回調料臺。
上面放著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玻璃小罐。
一個裝糖。
一個裝鹽。
標簽都在罐底,正面看本分不出來。
拿起來分別看了一眼。
“我好像把鹽放進蛋里了。”
全場頓時笑開。
【別人早餐撒糖,真的撒鹽。】
【難怪剛才放了那麼多,還覺得不夠甜。】
【這頓飯能完整做出來已經是奇跡。】
【建議節目組以後把鹽和糖換不同的罐子。】
沈枝意重新看向那盤法式吐司。
一共做了四塊。
意味著剛才的勞果幾乎全部報廢。
“能不能用糖漿搶救?”
周妄說:“會變又咸又甜。”
“聽起來更復雜。”
“嗯。”
拿起叉子又嘗了一小口。
這次有了心理準備,依舊覺得咸得難以理解。
“還是扔掉吧。”
周妄卻又切了一小塊。
沈枝意看著他。
“你還吃?”
“不然扔了?”
“真的很咸。”
“喝水。”
他說得異常平靜。
像眼前只是一份味道有些偏重的普通早餐,而不是什麼徹底失敗的實驗果。
沈枝意反而被他說得沒話。
“你為什麼這麼淡定?”
周妄看了一眼那盤親手做出來的吐司。
旁邊還有切得大小不一的水果,以及那顆勉強保住形狀的煎蛋。
“第一次做這樣,已經不錯了。”
沈枝意怔了怔。
“哪里不錯?”
“廚房還在。”
導演在旁邊沒忍住笑。
沈枝意剛產生的一點瞬間了一半。
周妄卻繼續說:
“火知道關。”
“第二次也沒再把蛋從高倒。”
“刀沒切到手。”
“最後至有一半能吃。”
他說得很。
并不是為了安,隨口給出一句“已經很好了”。
而是真的把剛才學會的每一步都看在眼里。
沈枝意原本覺得,失敗就是失敗。
沒做好,不值得找那麼多理由。
可被周妄這樣一件件數出來,忽然覺得,自己的第一頓早餐好像也沒有糟糕到一無是。
周妄拿起旁邊一塊沒有泡蛋、只是簡單烤過的吐司,放到盤子里。
“這個給你。”
“那咸的呢?”
“我理。”
“你打算全吃?”
“還有導演。”
導演立刻後退。
“這個不屬于節目組工作餐。”
沈枝意沒忍住笑起來。
周妄又把那顆賣相最好一點的煎蛋推給。
自己則留下那盤失敗的咸吐司。
彈幕已經開始起哄。
【他真的好耐心。】
【沒有說笨,也沒有直接把人趕出去自己做。】
【沈枝意剛才是不是愣住了?】
【第一次做飯有人兜底的覺,真的很。】
沈枝意沒有看彈幕。
低頭看著自己盤子里那塊味道正常的吐司。
沒有像平時一樣立刻接一句玩笑。
過去做不好一件事時,聽過最多的話就是——
算了。
我來。
你別添。
久而久之,也習慣了主退到旁邊。
不會就不做。
做不好就放棄。
至不會因為失敗顯得難堪。
可周妄沒有讓退出廚房。
也沒有因為差點把鍋燒冒煙,就把後面的步驟全部接過去。
他只是讓重新來一次。
這個人好像比原本想象中,耐心很多。
沈枝意咬了一口正常吐司。
過了片刻,忽然說:
“下次我應該不會再放錯了。”
周妄正在給自己倒水。
“嗯。”
“你就這麼相信?”
“鹽和糖下次會標簽。”
“……”
沈枝意抬頭看向導演。
“節目組的問題。”
導演立刻反駁:
“正常人會先嘗一下。”
“我昨天喝酒以後味覺還沒恢復。”
“你剛才不是嘗出來很咸?”
“那是後知後覺。”
周妄站在旁邊,終于低頭笑了。
早餐任務結束時,節目組給出了一個勉強及格的評價。
沈枝意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畢竟廚房還在。
職業生涯也還在。
甚至做出了一顆可以吃的煎蛋。
已經屬于超額完。
端著盤子離開以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被周妄留下的那幾塊咸吐司。
“真的別全吃。”
“知道。”
“胃壞了不算工傷。”
“嗯。”
“你也不能找我賠。”
“沈枝意。”
“干嘛?”
“先把你自己的早餐吃完。”
端著盤子走了。
沒再繼續爭。
可走出廚房以後,角卻一直輕輕彎著。
第一次發現。
原來被一個人耐心地教著做完一件自己不擅長的事。
好像比直接替做好,更讓人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