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沒去看網上吵什麼樣。
他已經和汐文化正式解約,之前的微博賬號也被公司收回。
但他眼下也不打算注冊新的。
在重新回到娛樂圈之前,他不想再把自己暴在任何鏡頭之下。
他需要一段完全的、徹底的空白期。
跑路的速度有多快,他比誰都清楚。
今天還在超話里信誓旦旦喊著“永遠等你”的賬號,三個月沒有新料就悄悄換了頭像,半年後已經爬墻爬得干干凈凈。
這是娛樂圈的鐵律,怨不得誰。
與其半死不活地刷存在,隔三差五發一些無關痛的生活碎片,像鈍刀子割一樣一點點消耗掉所剩不多的熱和人氣,不如徹底消失。
讓公眾的記憶沉淀,讓市場的好奇心重新蓄積。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以全新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姿態,干干凈凈地殺回來。
這一步棋走不走得,取決于接下來的每一天。
第二天,凌晨六點。
鬧鐘還沒響,沈瑜就睜開了眼睛。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八月的清晨,天空是尚未完全褪去的墨藍,東邊天際線已經開始泛出淺淺的魚肚白,像是有人用最淡的水彩在畫布邊緣抹了一筆。
小區里的路燈還亮著,線在薄薄的晨霧中暈一團團和的球。
冷水撲臉的時候,殘留的最後一困意也被激得煙消雲散。
他對著鏡子把頭發隨意撥了兩下,換上提前準備好的氣運服和跑鞋。
鏡子里的人眼神清亮,神頭十足。
經過父母臥室門口的時候,里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門里沒有。
他放輕腳步走到餐桌邊,從冰箱門上取下一個貓咪形狀的冰箱,在便簽紙上寫了幾行字,在桌面上。
「爸媽,我去晨跑,一個小時左右回來。不用找我。」
他輕輕拉開門,又輕輕合上。
八月清晨的空氣和白天完全不同。
沒有午後那種能把人烤化的灼熱,也不像傍晚那樣混雜著汽車尾氣和空調外機的燥風。
此刻的空氣帶著夜里殘留的涼意,深吸一口,能聞到青草被水打後的清甜,還有泥土微微發酵的潤氣息。
這讓他想起很小的時候,爸媽帶他去郊外爬山,山腳下的清晨就是這個味道。
這個高檔小區的綠化做得很好,這個點尤其安靜。
主路兩側的香樟樹枝葉茂,在頭頂織一條綠的隧道,路燈的從葉片隙里下來,在地面上灑了碎金似的一片。
塑膠綠道蜿蜒在樓棟之間,暗紅的路面被清晨的水潤得微微發亮。
單元門前的空地上,幾個早起的老人正在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收音機里放著若有若無的古琴曲。
環衛工人開著清潔車緩緩駛過,車底的圓形刷子在地上旋出一圈圈水痕。
遠有一兩個牽著狗跑步的年輕人,狗的爪子在塑膠跑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沈瑜在空地上做了十分鐘熱。
十五歲的韌好得驚人,前世三十歲時那種腰椎發僵的覺然無存。
他彎腰雙手地的時候,忍不住在心里慨了一句。
年輕真好啊!
熱完畢,他站直,調了調運手表的計時,沿著小區外圍的塑膠綠道開始慢跑。
最開始的一公里,他把步伐刻意放得很穩,不急著加速。
兩步一吸,兩步一呼,讓心率和呼吸先找到一個舒適的節奏。
前世活到三十歲,雖然也斷斷續續保持著運習慣,但常年伏案工作和時不時熬夜加班的損耗是實打實的。
肩頸時不時酸痛,膝蓋偶爾會有痛,跑個三公里就開始。
但現在這十五歲的,心肺功能于最巔峰的狀態,沒有勞損,關節靈活順,每一次蹬地都像是地面在托著他往前走。
跑了七八分鐘,才微微發熱,呼吸依舊平穩。
他開始自然地提速,心率慢慢攀升,但并不難。
這種掌控讓他覺得很踏實。
沈瑜一邊跑,一邊在腦子里過昨天的計劃。
聲樂老師要盡快找。汐那邊的聲樂課是集上,教的都是最基本的發聲方法,深度不夠。他需要找一個有流行演唱教學經驗的、最好是給出道藝人上過課的老師,能從發聲位置、氣息支撐、共鳴腔這些基礎開始重新打磨。變聲期快結束了,嗓音的底馬上就會定下來,這個窗口期不能浪費。
舞社也要考察。不是那種面向零基礎好者的培訓班,是專業度高的、有舞者駐場的工作室。貴點沒關系,這些年的歲錢和平時的零花錢他一直攢著,再加上爸媽的支持,預算夠用。
還有食譜。青春期發育的關鍵期,營養跟不上一切都是空談。蛋白質、碳水、維生素的比例要調,垃圾食品徹底戒掉。這件事得跟媽媽好好商量。
思緒一邊飛轉,腳下的節奏卻一點沒。
第一圈結束,經過小區正門的時候,他看見門口年輕的保安正無所事事地打著哈欠,手里端著一個巨大的保溫杯,靠在崗亭邊上發呆。保安注意到有人跑過來,下意識站直了一點,看清是個十五六歲的年之後又松懈下去,繼續打他的哈欠。
沈瑜從他面前跑過,在心里笑了一下。
第二圈,他超過了一對并肩慢跑的中年夫妻。兩個人穿著同款的運服,跑得很慢,邊跑邊低聲聊著什麼,大概是“今天早上吃什麼”或者“孩子暑假作業寫完了沒”之類的話題。沈瑜從他們邊經過的時候,人偏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這個年紀的小孩居然能起這麼早。
第三圈的時候,太終于從遠樓宇的間隙里探出頭來。先是幾縷金的刺穿薄霧,然後整個東邊的天空迅速被點亮,像是有人拉開了一盞巨大的燈。金瞬間灑滿了整條綠道,路面從暗紅變了發亮的赭紅,香樟葉上殘留的珠被照得晶瑩剔,整條綠道忽然就活了過來。
沈瑜被晃了一下眼,瞇了瞇眼睛。
汗水已經從額角到了下頜,呼吸聲比之前重了不,口有規律地起伏著,但雙依舊有力。
他喜歡這種覺,在被推到某個臨界點的時候,大腦反而變得格外清醒。
所有雜念都被心跳和呼吸的節奏過濾掉了,只剩下最純粹的前進。
他又跑了兩圈。
多圈他已經不去數了,反正手表在記錄。
跑步這件事最舒服的狀態就是不去想還要跑多久,只是把一只腳放在另一只腳前面,然後重復。
直到預設的鬧鐘在手表的表盤上無聲地震起來,沈瑜才緩緩放慢腳步,改快走,最後變慢走。
心跳漸漸從耳里退下去,呼吸一點一點地平復下來。
他走到綠道邊的一棵樹下,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調整了一會兒,然後直起來,仰頭對著過葉灑下來的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樹影在臉上晃,早晨的風拂過汗的T恤,帶來一陣舒爽的涼意。
遠,小區開始有了蘇醒的跡象。
有人推開單元門出來取牛,有車從地庫出口緩緩駛出,樓上某扇窗戶里傳來了約的鍋鏟聲。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轉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這還只是第一天。
但第一天,已經比想象中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