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室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整面墻的鏡子把空間擴出一倍，靠墻立著一排音響設備和幾把折疊椅。
空調開得很足，涼風從出風口徐徐掃下來，把盛夏的暑氣隔絕在外。
曹尚以走到音響旁邊，連上手機，隨手放了一首節奏適中的hip-hop曲子。
“先熱，讓我看看你的基礎。”他在鏡墻前站定，雙臂叉，目從鏡子里投向沈瑜。
沈瑜沒有多話，了鞋，腳踩上木地板，在鏡子正前方站定。
他先活了一下脖子和手腕腳踝，然後雙分開與肩同寬，彎腰、、開肩，作流暢而安靜。
幾個八拍下來，曹尚以沒說話，只是眉梢微微了一下。
這孩子的韌比他預想的要好，下腰時手掌幾乎能完全地，起時核心也很穩，沒有多余的晃。
底子確實是有的。
熱結束，沈瑜直起，微微了口氣，用眼神向曹尚以示意：可以開始了。
曹尚以用下點了點鏡子：“先別急著跟音樂。來幾個最基本的熱作，讓我看看你的協調和框架。前後來回，做幾個wave。”
沈瑜點頭，面朝鏡子，深吸一口氣，開始做wave。
從指尖到手腕、手肘、肩膀，波浪一路傳遞到口、腰腹、膝蓋，最後到腳尖。做完正面，又側對著鏡子做了一遍側面的wave。
“停。”曹尚以走到他側，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這里，肩膀太僵。wave不是靠關節的，是從核心發出來的。你現在的做法是骨頭在依次，但沒有跟上。再來一次，慢一點，覺是從腔里面往外推，把力一層一層遞出去。”
沈瑜重新站好，把作拆開，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重新找覺。
曹尚以的手沒有離開他的肩膀，能覺到那層薄薄的從僵慢慢變得松弛，又從松弛里生出一韌的控制力。
“好，這次對了。”曹尚以收回手，退後一步，“接下來跟音樂，freestyle。什麼都不用想，就跟著節奏。讓我看看你的樂和肢表達。”
音樂重新響起，是一首節奏更碎的RB，鼓點藏在旋律後面，切分音很多。
沈瑜閉了一下眼睛，讓耳朵先去捕捉節奏的紋理。
然後開始。
他沒有刻意去跳任何學過的編舞，只是讓去做當下最自然的反應。
肩膀隨重拍下沉，膝蓋微屈又彈起，手臂在側劃出弧線，腳步輕巧地在木地板上移。
跳了大概三十秒，他逐漸放開了，作的幅度變大，開始加一些的pop和腔的震，和鼓點咬得越來越。
曹尚以站在鏡子旁邊，手指無意識地在下上輕輕敲著。
這孩子的樂很好，他能聽到那些藏在主旋律下面的切分和過渡，的反應很敏銳。
但問題也很明顯。
“可以了。”曹尚以按下暫停鍵，音樂戛然而止。
練習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出風聲和沈瑜略微加重的呼吸。
“怎麼樣，曹老師？”沈瑜轉過，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但眼睛很亮。
曹尚以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鏡子前，示意沈瑜也過來。
兩個人在鏡子里面對面站著。
“先說好的。”曹尚以豎起一手指，“樂不錯，這點很重要，有些跳了好幾年的人都做不到。節奏和協調都在線，底盤也很穩，看得出來扎過基本功。”
沈瑜安靜地聽著，沒有因為這幾句夸獎出任何得意的神。
“再說問題。”曹尚以豎起第二手指，“你的發力習慣不對。”
沈瑜眨了一下眼，沒有反駁，等著他往下說。
“你之前的訓練，應該更偏舞臺化、視覺化，作要大、要漂亮、要一眼就能抓住觀眾。”
曹尚以說，“這本沒錯，舞臺表演確實需要這些。但你的問題是，作在往外放的時候，架子就散了。你看你剛才freestyle的中間那段，作幅度一上去，核心就收不住，下半就開始飄。看著唬人的，但其實中心軸是歪的。”
他指了指沈瑜的腰腹：“問題在核心。你不是沒有力量，是不會用。你的力量都散在四肢上，核心沒參與進來。真正的控制力不是靠手腳去夠的，是從中心往外輻的。就像車的軸心，軸心偏一毫米，整個子就跑偏了。”
沈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若有所思。
他想起出道戰的團舞臺，有一組轉後接定格的作，他每次做完都覺比別人多晃了半秒。
當時以為是自己轉的角度沒掌握好，現在被曹尚以這麼一說，才意識到問題可能本不在轉。
而在轉那一刻，核心松了。
“還有一個問題。”曹尚以豎起第三手指，“你的框架。”
“框架？”沈瑜抬起頭。
“你現在一米七三左右？”曹尚以上下打量了一眼，“在這個高段的舞者里，你的比例算很好的，長，臂展也不錯。但你跳舞的時候沒有把框架撐開。手臂的延線、肩展開的角度、蹬出去的距離，這些決定了你的舞蹈在視覺上能占多大空間。你現在的問題是，條件明明能占八分的空間，實際只用了五六分。看著就比別人小了一圈。”
他退後兩步，給沈瑜讓出空間：“來，站好。雙腳分開，膝蓋微屈，核心收。”
沈瑜照做。
“右手平，往前夠。不要聳肩，從肩胛骨往外推，覺指尖在無限往遠延。對，就是這樣。保持住，然後左手一樣。好，現在兩條手臂同時往外延展，把腔打開，下微收。”曹尚以繞著他走了一圈，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覺到沒有？你現在占的空間，比剛才大了一倍不止。這才是你該有的框架。”
沈瑜盯著鏡子里的自己。
同樣的高，同樣的手臂長度，但鏡子里的那個人確實看起來不一樣了。
不是變高了，而是變大了。
整個人的氣場被撐開了一個維度。
“明白了。”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找到正確答案的篤定。
曹尚以看著他鏡子里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
從進門到現在，這個十五歲的年給他的印象一直在刷新。
沒有一般初學者撐場面的尷尬，也沒有有基礎的學生那種急于表現的浮躁。
他就站在那里，認真地聽，認真地改，然後認真地說“明白了”。
那種專注不是做給老師看的，是真的想搞懂。
“行，基本功和發力習慣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改過來的。”
曹尚以走回音響旁邊，把音樂調了更慢的節奏，一首鼓點清晰、旋律松弛的funk。
“接下來我們從最基礎的東西開始。先做幾組核心穩定訓練，再練幾個八拍的框架走位，不做復雜作，就找軸心和延。”
沈瑜點頭，重新在鏡子前站定。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里，練習室里只有音樂聲、曹尚以偶爾的口令聲，和沈瑜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
曹尚以先從平板支撐開始，讓沈瑜找核心收的覺，然後用一系列低強度的核心訓練。
鳥狗式、死蟲式、側橋，反復強化深層群的參與。
沈瑜做到後半段的時候，腹部開始發酸，但他一聲沒吭，每一個作都盡力做到曹尚以要求的幅度和節奏。
核心訓練結束後，曹尚以讓他站起來，開始走框架。
前弓步、側弓步、角度的轉向，配合手臂的延作，要求每一個定格點都保持框架撐滿、軸心不偏。
“手臂再往外推三公分。覺腋下夾了個小球，不能掉，也不能夾。”
“轉向的時候核心先走，不是肩膀先甩過去。重心轉移要完整，從左腳完全過渡到右腳，中間不能跳。”
“好。保持住。這個角度，對，就是這里。記住這個覺。”
沈瑜的作在大鏡子里被反復糾正、反復定格。
每做一個作，他都會下意識看一眼鏡子里的自己，然後迅速調整。
汗水已經把他的白T恤洇了一塊，在背脊上，但他臉上的表從頭到尾都很專注，沒有一不耐煩。
課程結束的時候，曹尚以關掉音樂，遞給他一瓶水。
沈瑜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水的涼意順著嚨一路下去，他這才覺得從某種高度集中的狀態里慢慢松了下來。
“覺怎麼樣？”曹尚以靠在鏡墻上，自己也擰開一瓶水。
“酸。”沈瑜老實說，“尤其是腹部，很久沒有這麼酸過了。”
“酸就對了。”曹尚以喝了口水，“說明之前那塊一直在懶，今天終于被起來干活了。”
沈瑜笑了一下，用巾了脖子上的汗。
“你的條件很好。”
曹尚以看著他，語氣比之前認真了幾分。
“比例、樂、基本功底子，都是加分項。但你現在就像一個料子很好的坯房，底子是好的，但里面的結構需要重新調。發力習慣、核心控制、框架意識，這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大量重復的、枯燥的練習。你能接嗎？”
“能。”沈瑜的回答沒有半秒猶豫。
曹尚以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不是那種會輕易夸學生的人，但他有自己的判斷標準。
這個孩子，值得花時間。
“行，那就定下來。我把適合你的課程方案整理一下，晚點發給你。基本功小班課加一對一的私教，你的問題需要針對地摳，大課磨不出來。”
“謝謝曹老師。”沈瑜微微鞠了一躬。
曹尚以擺了擺手，轉去收拾音響設備。
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你剛才說之前當過練習生，哪個公司的？”
沈瑜把巾搭在脖子上，抬起眼：“汐文化。”
曹尚以的作頓了一下，然後出了一個“怪不得”的表。
他沒再多問，只是說了句：“那地方出來的，基本功能有這個水平，你確實下了功夫。”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但沈瑜聽出了那層平淡之下的認可。
他低頭笑了一下，把礦泉水瓶擰，跟著曹尚以走出了練習室。
休息區里，沈闊和周靜安正坐在沙發上等著。
聽見腳步聲，兩個人同時抬起頭。
“結束了？怎麼樣？”
“好的。”沈瑜接過紙巾了臉。
“曹老師很專業，指出了一些我之前沒意識到的問題。課程方案定下來之後就能開始上課了。”
曹尚以走過來，跟沈闊和周靜安簡單通了幾句課程安排和收費方案，專業又干脆。
沈闊聽完，點了點頭，當場就簽了課程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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