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坐,別站著。”
郝穎招呼他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在對面的單人椅上落座。
沈闊和周靜安在沙發上坐下來,沈瑜坐在父母旁邊,背脊得很直。
他的目在客廳里安靜地掃了一圈,從那架深棕的立式鋼琴,到書架上麻麻的樂理書籍和泛黃曲譜,再到墻上那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字畫。
這間客廳不像一個授課場所,更像一個住了很久、被音樂浸潤了的私人空間。
郝穎也在打量他。
的目不銳利,也不像是在審視,只是靜靜地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你沈瑜?”開口,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晰,帶著一種從容。
“是,郝老師好。”沈瑜微微欠。
“多大了?”
“十五。”
郝穎點了點頭,目從他臉上移到他疊放在膝蓋的手上,又移回他的眼睛:“聽說你之前在汐文化待過幾年?”
“待了五年,從十歲開始的。”沈瑜說,“最近合約到期,沒有續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而坦然,沒有刻意回避,也沒有任何要展開訴苦的意思。
郝穎似乎從他的態度里讀到了什麼,沒有追問解約的原因,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問了一個別的問題。
“你自己想來學聲樂,還是爸爸媽媽讓你來的?”
“我自己想來的。”沈瑜的回答沒有半秒猶豫。
郝穎看了他一眼,角浮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學過多久的聲樂?”
“在公司上過集聲樂課,但說實話……”沈瑜頓了頓,決定坦誠。
“那個課教得很基礎,發聲方法講得不深。我現在的水平,大概就是比完全沒學過的好一點,但沒有系統訓練過。”
“那你覺得自己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沈瑜想了想,認真地說:“高音區的支撐不太穩,唱久了嗓子會累。另外我現在還在變聲期尾上,有時候對聲音的控制不太有把握。”
郝穎點點頭。
這個問題問過很多第一次上門的學生,大多數人的回答是“我高音上不去”、“我氣息不夠”,或者干脆說“我也不知道”。
但沈瑜的回答很。
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個位置、什麼況下會出現,甚至提到了變聲期的影響。
這說明他不僅唱過,而且思考過。
“變聲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大半年前,現在差不多快結束了。”
郝穎點了點頭,從單人椅上站起來,走到鋼琴前坐下。
的手指習慣地在琴鍵上輕輕劃過,沒有按下去。
“來,到鋼琴這邊來。”
招了招手,“我聽一下你的音域和音。不用張,就做幾個簡單的發聲練習。我先聽聽你的自然聲區。”
沈瑜走到鋼琴旁邊站定,雙手自然垂在側。
周靜安在沙發上微微攥了手,沈闊不聲地拍了拍的手背。
郝穎在鋼琴上按了一個中央C,抬頭看了他一眼:“用‘啊’母音,跟著琴唱上行音階。不要太用力,用你最舒服的方式唱。”
沈瑜深吸一口氣,跟著鋼琴的音高開口。
最開始幾個音,他的聲音還有些發,聲帶像是剛從睡夢中被醒,不夠松弛。
唱了四五個音之後,聲音慢慢打開了一些,音里出一種自然的清亮,像被照的溪水,干凈,不帶雜質。
郝穎沒有表變化,只是手指繼續往高音區走。
沈瑜的聲音隨著音階攀升,逐漸從腔共鳴過渡到頭腔共鳴。
到了小字二組的E附近,他的聲音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轉折。
不是破音,但支撐明顯變弱了,像是踩到了一塊松的地板。
“好,停在這里。”郝穎的手指在琴鍵上停住,“換‘咪’母音,從你舒服的音區開始,往下走。”
沈瑜換了口氣,跟著琴往下唱。
低音區的聲音不如高音清亮,但勝在穩當,沒有出來的悶響。
下到小字組的A附近,聲音才開始有些發虛。
郝穎收回手,在琴凳上微微側,看向沈瑜的目比之前認真了幾分。
“你的自然聲區條件不錯,音干凈,泛音也夠。問題你自己也覺到了。換聲區附近支撐不夠,高音往上走的時候氣息沒有跟上,位開始往上跑。這種況唱幾首歌沒問題,但如果連續唱半個小時以上,嗓子就會開始疲勞。對不對?”
“對。”沈瑜點頭,心里有些驚訝。
他只唱了兩條音階,郝穎已經把他在舞臺上反復遇到的瓶頸說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大問題。”郝穎的語氣很平和。
“你這個年齡,聲帶還在發育,換聲區不穩定是正常現象。但需要糾正的是發聲習慣,你現在的唱法太依賴嚨,氣息沒有沉下去。長期這麼唱,不僅聲音容易累,聲帶也會損。”
從琴凳上站起來,走到沈瑜面前。
“我教你一個最簡單的練習。把手放在這里。”指了指自己腹部,肚臍下方約三指的位置,“深吸一口氣,不要聳肩,讓氣往下走,覺到腹腔和後背都在擴張。然後慢慢吐氣,用‘嘶’的聲音控制氣流,保持腹部穩定支撐,不要一下子泄掉。”
沈瑜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照著說的方式吸了一口氣。
一開始肩膀還是不自覺地微微抬了一下,郝穎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肩膀不,想著往肚子里吸氣。”
他又試了一次。
這次肩膀沒有,腹部和後背慢慢擴張開來,像是有一只氣球在腹腔里被緩緩吹起。
“好,保持住,慢慢吐氣。”
“嘶——”
“慢了,再慢一點。覺氣流像一細線,勻速往外拉,不能斷,也不能忽快忽慢。”
沈瑜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腹部,那氣流被一點點、均勻地送出去。
這個作看起來簡單,但做到後半段的時候,腹部開始發酸,是那種很深層的在工作的覺,和他早上做平板支撐時的有幾分相似。
“停。覺怎麼樣?”
“腹部有點酸。”
“酸就對了。”郝穎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說明氣息真正沉下去了。大部分人唱歌只用腔以上的呼吸,氣息淺,高音全靠嗓子頂。但真正支撐聲音的,是這個位置。”
的手指在自己腹部輕輕點了一下。
“這塊群要練到變的記憶,哪怕你在舞臺上做最復雜的舞蹈作,它也能自工作。這才是職業歌手該有的狀態。”
沈瑜認真地聽著,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記進了腦子里。
他想起在汐的集課上,聲樂老師很講過這些東西。
那些課更多的是一遍遍帶著他們唱歌,偶爾糾正一下音準和節奏,但從沒有人在發聲方法上摳得這麼細、這麼深。
“郝老師,”他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種謹慎的期待,“我現在的變聲期基本快結束了,之後的嗓音條件……大概能往哪個方向走?”
郝穎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
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手指在琴鍵上隨意地彈了幾個和弦,像是在幫自己的思路找節奏。
“你的聲帶條件,如果不出意外,年後會是一個比較全面的輕型抒男高音底子。音偏亮,穿力不錯,中高音區是你的舒適區。這個類型的嗓音,在流行演唱領域適應的風格很廣。抒、RB、輕搖滾都可以駕馭。但前提是,”抬起頭,目落在沈瑜臉上,“接下來的兩年,發聲方法必須重建。你現在的唱法是靠天賦在唱,不是靠技在唱。天賦能撐一時,撐不了一世。”
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一個好是你的外形條件。在舞臺上,聲音和形象的統一很重要。你的外形決定了你在視覺上能承載更富的表達,這對歌手來說是加分項。但加分的前提是,唱功要撐得住。否則再好看的臉,也只是一張漂亮的包裝紙。”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分量很重。
沈瑜聽懂了。
“我明白。我想從頭學,打基礎。”
郝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教了幾十年書,見過太多急于求的學生,恨不得上幾節課就能飆高音、上舞臺。
但眼前這個男孩,從進門到現在,說的最多的詞是“基礎”和“系統”。
這種心態,可遇不可求。
“行。”
從鋼琴上拿起一本樂譜,翻開第一頁,遞給沈瑜。
“今天先做幾個基礎發聲練習,再練兩組氣息訓練。你回去之後每天照著這個練,不需要太長時間,每天二十分鐘就夠了。關鍵是持續,每天都要做,讓記住正確的發力方式。能做到嗎?”
“能做到。”沈瑜雙手接過樂譜。
課程結束時,郝穎合上鋼琴蓋,轉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沈闊和周靜安。
兩人全程沒有出聲打擾,但目一直追著兒子。
“孩子的聲帶條件很好,音樂覺也不錯。”
郝穎重新在單人椅上坐下,語氣依然是那種不不慢的從容。
“但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顆能靜下來的心。這個年齡的孩子,能做到這一點的不多。”
周靜安的表明顯松了下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闊倒是沉得住氣,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換了個位置。
“那老師您看……他適合長期跟您學嗎?”周靜安問得小心翼翼。
“可以。”郝穎的回答干脆利落,和曹尚以如出一轍,“我平時不接太多學生,時間有限。但這個孩子我愿意帶。如果他將來有走藝考或者專業路線的打算,基礎打得越早越好。”
沈瑜從鋼琴旁走過來,在郝穎面前站定,認真地鞠了一躬:“謝謝郝老師。”
郝穎了這一躬,然後抬手示意他坐下。
“有幾條規矩我先說在前面。第一,每周按時上課,不要無故缺課。第二,回去之後堅持每日練習,不需要量大,但必須每天做。第三,變聲期雖然到了尾聲,但還是要保護嗓子,喊吼,飲食清淡,碳酸飲料和過冷過燙的東西盡量。第四,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唱歌不止是嗓子的事,是一整個的事。狀態不好,聲音第一個影響。”
沈瑜一一記下。
走出郝老師家的院子時,午後的已經沒有那麼灼人了。
沈瑜走在父母中間,腳步輕快,手里攥著郝穎給他的那本樂譜。
沈闊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這個郝老師,有點東西。比汐那些人強多了。”
“那當然。”周靜安難得地出了幾分得意,“也不看看是誰打聽來的。”
沈瑜被他們逗笑了。
上了車,他把樂譜翻開。
第一頁是郝穎手寫的幾條基礎練習,字跡工整而有力。
旁邊還用鉛筆標注了一些要點:氣息沉、位穩、元音靠前。
他合上樂譜,靠在椅背上,過車窗看著老別墅區那些安靜地站在夕里的梧桐樹,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很踏實的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