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曲考核的前一天，練習樓里彌漫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氣息。
有人在鏡子前舞，有人在樓梯間對著墻旋律，有人把同一句詞唱了五十遍還是破音，蹲在地上抓頭發。
何旭也遇到了麻煩。
不是舞蹈。
舞蹈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一天下來他已經能把《Uncharted》完整跳三遍不帶氣的。
麻煩的是唱歌。
嚨的損傷，在唱歌的時候無限放大。
A班練習室。
何旭站在鏡子前，手里著歌詞本，表比對著五百個學生罵人還難看。
伴奏響起。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唱了第一句。
練習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
“噗——”李不凡第一個沒忍住，把里的水噴了出來。
陸一鳴把眼鏡摘下來了，又戴上，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人。
伴星娛樂的三個人站在角落里，表復雜得難以形容——想笑不敢笑，想哭又哭不出來。
王亦君靠在墻邊，向來冷淡的臉上出現了一微妙的裂痕。
何旭的歌詞、節奏、旋律沒有任何問題。
問題出在音高上。
他唱完了第一段，停下來。
“怎麼了？”他問，聲音比唱歌的時候還低。
沒人敢說話。
李不凡咳了一聲，舉起手：“何旭哥……你剛才，是不是降調了？”
“降了。”何旭說。
“降了多？”
“一個八度。”
“……不止吧。”李不凡小心翼翼地說，“我覺，降了一個八度還多。”
何旭看了他一眼。
李不凡立刻了脖子：“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那個調，它確實有點太低了！正常人唱不下去的那種。”
何旭沒說話。
他心里清楚。
主題曲的原調對他來說太高了。
不僅是唱不上去，還不能唱上去——他的聲帶不了。
稍微用力一點，嚨就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所以他只能往下。
到腔共鳴幾乎消失，到聲音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到旁邊的人聽了都覺得悶。
“我再試一遍。”何旭說。
伴奏重新響起。
這一次他試著把調往上提了一點點，剛到副歌的第一句，嚨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皺了皺眉，聲音斷了一下，索停下來不唱了。
何旭把歌詞本合上，扔到墻角。
“不練了。”
他拿起礦泉水瓶，灌了一大口。
“何旭哥……”陸一鳴小聲說，“要不咱們換個方式？用假聲試試？”
“假聲也傷嗓子。”王亦君靠在墻邊，難得開口說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亦君的表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語氣里多了一點什麼：“聲帶過傷的人，假聲比真聲更容易造二次損傷。”
他頓了頓，看了何旭一眼：“如果你是這種況的話。”
何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嗯”了一聲，把水瓶蓋擰上，說：“下午繼續練舞。”
意思就是：唱歌的事，先放一放。
——
下午，練習室的門被推開了。
音樂制作人周維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平板，表嚴肅，似乎心不大好。
“A班，我聽聽你們的聲樂。”
選手們立刻張起來。
周維在圈的名聲就是嚴苛，對音準和氣息的要求近乎偏執。
一個一個地聽，一個一個地點評。
“氣息太淺。”
“音準飄了。”
“緒不對。”
“再來一遍。”
到何旭的時候，周維看了他一眼。
“你，唱一遍副歌。”
何旭拿起歌詞本，站到鏡子前。
伴奏響起來，他開口唱了那句剛才斷掉的副歌。
依舊降調。
周維聽了兩句，眉頭就皺了起來。
“停。”
何旭停下來。
“你在唱什麼？”周維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人，“這是副歌，是整首歌的緒高點，你唱得比主歌還低。你自己覺得合適嗎？”
何旭沒說話。
“再來。別降調，按原調唱。”
何旭按原調唱了。
“This is my uncharted ground
……”
副歌第一句，音高上去的瞬間，他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跟破音不同，那是一種明顯的、不自然的斷裂。
像一塊布被生生撕開，邊翻卷，糙得讓人難。
他唱完了那一句，停下來。
周維的眉頭皺得更了。
“繼續。”
何旭看了他一眼，沒有辯解，繼續往下唱。
“撕裂地心引力的弧度
……”
第二句，音高依然在E5附近徘徊。
他的聲音開始發，結上下滾得異常頻繁，像是在吞咽什麼。
旁邊幾個選手面面相覷，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讓每個質疑都淪為重負下的……”
第三句。
何旭的聲音驟然斷了。
他的嗓子發不出那個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低沉的、抑的咳嗽聲。
他偏過頭，用手背擋住，咳了三五聲，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悶在腔里，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出來的。
練習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沒事。”何旭放下手，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啞得幾乎不像人聲，“再來。”
周維看著他，目沉沉的，沒有說話。
伴奏再次響起。
“聚燈下炸開的是——”
這一次他撐過了前四句，到第五句的時候，聲音再次斷裂。
咳嗽比剛才更頻繁了一些，他把手肘撐在鏡子上，低著頭咳了幾聲，肩膀微微。
“何旭哥……”陸一鳴忍不住開口。
何旭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周維沒有要停的意思。
“繼續。”他說，聲音很冷。
何旭看了他一眼，重新站直。
伴奏又一次響起。
這一次，他撐到了副歌的最後一句。
但聲音已經不像聲音了。
最後一個高音沖上去的時候，他的聲音徹底裂開了。
像一條繃到極限的弦，終于在最高崩斷，發出最後一聲嘶啞。
然後就是咳嗽。
比之前更劇烈，更無法控制。
何旭彎下腰，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虛掩著，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周維站在原地，看著何旭彎腰咳嗽的樣子，抿了一條線。
咳嗽聲終于漸漸平息。
何旭直起腰，眼眶泛紅。
周維盯著他看了幾秒，把手里的平板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你這是在干什麼？”周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拿嗓子去跟原調拼命？”
何旭沒說話。
“我讓你按原調唱，不是讓你把自己唱進醫院。”周維往前走了一步，眉頭擰著，“你明知道自己嗓子不行，為什麼不吭聲？”
“我說了。”何旭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說了我唱不了。”
“你說的是‘沒事’，不是‘唱不了’。”
何旭抿了抿，沒接話。
周維看著他那個樣子，口堵得厲害。
他不是沒看出來何旭的嗓子有問題——從初舞臺那天的聲音狀態就能聽出來，這個人的聲帶過傷，而且是不可逆的那種。
但他沒想到何旭會扛。
“你知道我最煩你什麼嗎？”周維的聲音低了，但那種煩躁反而更濃了，“你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還要上。上了又不行，不行了就說‘沒事’。你到底在逞什麼強？”
何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上挑的眼睛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因為我總不能說不唱了。”他說，聲音低啞，“你讓我唱，我就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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