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里足夠清晰。
何旭咬著包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目從沈一恒臉上掃過去,在周維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繼續嚼包子。
表平淡得像看到一群普通的路人。
沈一恒在心里嘆了口氣。
他太了解何旭了——這個表的意思就是“別來煩我”。
但鄭在元顯然不了解。
“何旭!”他直接走了過去,臉上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熱,“正想找你呢!你那個主題曲的改編——伴奏是你自己做的?”
何旭把里的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粥,才慢吞吞地開口:“嗯。”
“用什麼做的?”
“節目組給的那個破件。”
鄭在元被他那個“破”字逗笑了,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之前學過音樂制作?”
“沒有。”
“那你怎麼改的?那個和弦走向——原調是C大調,你降了兩個八度,但底層的和聲走向完全改了,不是簡單的整平移。”
何旭看了他一眼。
“聽著改的。”
鄭在元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聽著改的?你耳朵是調音嗎?”
何旭沒接話,低下頭繼續喝粥。
鄭在元卻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往前傾了傾:“你那個低音區的理特別有意思。一般降調的話,底鼓和貝斯都要跟著降,但你保留了原曲的高頻打擊樂,只在低頻部分做了下沉。”
“這種理方式——你是自己琢磨的還是有誰教過你?”
“沒人教。”
“那你怎麼想到的?”
何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你能不能讓我安靜吃個飯”的不耐煩。
“試出來的。”他說,然後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作明顯帶著“我不想再聊了”的信號。
但鄭在元顯然沒有接收到這個信號。
或者說接收到了但選擇忽略。
“試出來的?你試了多遍?”他追問,聲音里帶著一種專業人士遇到好苗子時特有的興。
何旭把粥碗放下,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鄭老師。”他的聲音沙啞低沉,語氣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您吃了嗎?”
鄭在元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了一下。
“沒、還沒……”
“那您先吃飯。”何旭站起來,端起餐盤,“吃完再說,我就不打擾您了。”
說完,他轉就走。
餐盤里的粥還剩半碗,包子咬了兩口,咸菜基本沒。
鄭在元坐在椅子上,表從熱變茫然,又從茫然變哭笑不得。
“這小孩……”他搖了搖頭,轉頭看向後幾個導師,“脾氣還大?”
沈一恒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角微微了一下。
他當然不能說“他以前對我脾氣更大”。
許舒桐低著頭,假裝在研究手里的評分表,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金嫻倒是很淡定,端了杯咖啡走過來,在鄭在元旁邊坐下,語氣不咸不淡:“人家吃飯,你打擾人家,換我我也走。”
鄭在元被說得一噎,了鼻子,訕訕地閉了。
沈一恒趁這個間隙,不聲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去趟洗手間。”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許舒桐抬頭看了他一眼,目里閃過一了然,但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去看評分表。
沈一恒轉走出食堂,腳步不急不慢,方向卻準——何旭消失的那個走廊拐角。
走廊里沒有別人。
何旭沒有走遠。
他靠在走廊盡頭的窗臺邊,手里還拿著那半個沒吃完的包子,正在慢吞吞地嚼。
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半邊在影里。
沈一恒走過去的時候,何旭連頭都沒抬。
“跟上來干嘛?”他的聲音含糊在包子餡里,“怕我死?”
沈一恒在他旁邊站定,雙手進子口袋里,姿態放松。
“你不死關我什麼事,”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多年培養出來的隨意,“但你不給鄭老師面子,可就關我事了。”
“我又沒罵他。”何旭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里,嚼了兩下咽下去,“我就是出來吃個飯。”
“在食堂里吃和在走廊上吃有什麼區別?”
“安靜。”
“你嫌吵?”他靠在窗臺另一側,偏過頭看著何旭,“那你躲得了鄭老師還想躲我?”
“我又沒想躲。”何旭拿紙巾了手,“我就是出來口氣。”
過了幾秒,何旭突然咳了兩聲——聲音不大,悶在腔里,像是嗓子有什麼東西沒咽干凈。
沈一恒的目立刻落在他上。
他等何旭咳完了,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嗓子還疼?”
“不疼。”何旭說。
“那你咳什麼?”
“。”
“嗓子不就是疼的前兆?”
何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啰嗦”的審視。
“一恒,”他的聲音沙啞低沉,語氣卻帶著一種悉的、沒大沒小的懶散,“你以前是我學生,現在是我PD,但不可能是我保姆。”
沈一恒笑了。
“行,我不是你保姆。”他把二郎換了個方向,“但你那主題曲的事,我得問你。”
何旭靠在椅子上,沒接話,但也沒拒絕。
“伴奏是你自己改的?”沈一恒問,語氣比鄭在元隨意多了,沒有了刨問底,更像是在八卦。
“鄭在元剛才不是問過了嗎?”何旭說。
“他問他的,我問我的。”沈一恒偏著頭看他,“他問你是因為他好奇,我問你是因為你改的那個版本,副歌的律節點跟原版不一樣了——你把重拍往後挪了半拍。”
何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你小子居然聽出來了”的認可。
“嗯。”他說。
“為什麼?”
“原版重拍太了。”何旭說,聲音低啞,“降調之後,低頻本來就重,再卡那麼的重拍,整個混在一起就是漿糊。往後挪半拍,給低頻留出空間。”
沈一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你這是什麼表?”何旭嫌棄地瞥他一眼。
“沒什麼。”沈一恒搖了搖頭,角的笑意沒收住,“就是覺得——你上說著無聊才來的,結果連伴奏都自己手改了。你要是認真起來,是不是要把整個節目組的活兒全包了?”
何旭沒理他。
沈一恒也不在意,繼續往下說:“不過你那個版本,周維老師不太認可。你知道吧?”
“知道。”何旭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評級的時候他應該沒給高分。”
“你怎麼知道?”
“他要是給了高分,你今天就不會來找我聊這個了。”何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會直接恭喜我。”
沈一恒被這句話說得愣了一下,直接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聽得很清楚。
“老師,”他笑著搖了搖頭,“你真的——”
腳步聲打斷了他的話。
何旭和沈一恒同時偏過頭。
一個影從拐角走了出來。
周維。
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步伐不不慢,顯然不是路過。
當他的目落在走廊盡頭那兩個人上時,腳步頓了一下。
何旭靠在窗臺上,沈一恒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姿態隨意得像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沈一恒的表有一瞬間的僵。
何旭倒是沒什麼變化,甚至沒有從窗臺上直起,就那麼懶洋洋地看著周維走過來。
“PD。”周維點了點頭,聲音平淡。
“周老師。”沈一恒的聲音恢復了PD模式,平穩得,聽不出任何破綻。
周維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停留了一秒,然後落在何旭上。
“正好,我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