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被何旭嫌棄了無數遍的臟橘腦袋,此刻正紅著眼眶,死死地盯著何旭,像是在替他委屈。
何旭沉默了兩秒,手在李不凡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有點大。
“行了。”他說,“B又不會死人。”
李不凡吸了吸鼻子,呼嚕了一把臉。
沈一恒站在舞臺上,目掃過整個演播廳。
他知道有人不服。
他知道這個評級結果會引發爭議。
他甚至知道等節目播出之後,彈幕和評論區會炸什麼樣。
但他不能解釋。
至現在不能。
“安靜。”沈一恒的聲音過音響傳遍整個演播廳,平穩、有力,“我知道有人對評級結果有疑問,但請記住——再評級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沈一恒站在舞臺上,手里的提示卡翻過了一頁。
“接下來是關于主題曲錄制的事。”
選手席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後天上午,所有人一起錄制《Uncharted》的舞臺視頻。”沈一恒側過,指向後的巨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舞臺站位圖——一百個白圓點麻麻地分布在階梯式舞臺上,最前排是A班的位置,九個圓點,排一橫排。
“站位已經定好了,按照再評級的等級排列。”沈一恒說,“A班在最上面一排,B班第二排,以此類推。”
選手們互相看了看,有人已經開始在腦子里算自己站在第幾個。
“但是——”
沈一恒故意拖長了尾音。
“A班的C位,還沒有定。”
全場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是一陣低低的。
“C位?”有人口而出,“主題曲錄制的C位?”
“對。”沈一恒點了點頭,角微微彎了一下,“A班最中間的那個位置,正對著鏡頭的位置——誰來站,由A班自己決定。”
他的目掃過A班的方向,然後繼續往下說。
“規則如下——A班九個人,每人有六十分鐘準備時間,對主題曲副歌部分進行個人改編。”
“改編形式不限——可以改舞蹈,可以改聲樂,也可以兩者都改。”
“六十分鐘後,回到這個舞臺,每人有六十秒展示時間。”
“展示結束後,由A到F班全員現場投票,每人一票,不可棄權,得票最高者獲得主題曲錄制C位。”
A班的九個人站在最前排,聽完後臉上的表各不相同——有人躍躍試,有人眉頭鎖,有人已經開始在心里盤算改編方向。
何旭站在B區,雙手兜,表平淡。
他本來對C位就沒什麼興趣。
或者說,他對“站在最中間被鏡頭懟著臉拍”這件事本就沒什麼興趣。
現在倒好,本不到他來爭C。
“A班的選手請留下來準備,其他選手可以先行離場。”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喊話,“一個小時後回到演播廳觀看展示和投票。”
選手們開始往外走。
何旭也轉往出口走,剛走了兩步,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何旭,導演組那邊需要你補一個備采。”工作人員截住了他,“關于再評級的,很快,半小時左右。”
何旭把訓練服袋子往李不凡手里一塞:“幫我帶回去。”
“哎?何旭哥——”
“別弄丟了。”
說完,他跟著工作人員走了。
——
備采間在另一棟樓的二層,不大,一張椅子,一盞補燈,一臺攝像機。
何旭背對著印著節目logo的墻,對面坐著采訪導演。
備采這件事,大家早就悉不過,何旭這是第三次被喊過來了。
“不用張,就是聊聊天。”
何旭在椅子上坐下來,姿勢隨意,沒有要“端正”的意思。
補燈亮起來的時候,他微微瞇了一下眼。
“何旭,先說一下你現在的心?”導演問,“再評級結果出來,從A降到B,你是什麼?”
何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沒什麼。”
導演等了兩秒,確認他沒有要補充的意思,低頭在提問卡上劃了一道,換了個問題。
“你對這個結果意外嗎?”
“不意外。”
“為什麼?”
“我改調了。”何旭的聲音沙啞低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原調唱不了,降了兩個八度。周維老師不會給高分,綜合下來就是B。”
“那你會因為這個結果,改變後面的策略嗎?比如在聲樂上投更多時間?”
何旭偏過頭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里帶著一種“你是認真的嗎”的審視。
“我的嗓子就這樣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投再多時間也唱不到原調。與其跟自己過不去,不如把能做的事做好。”
“能做的事——你指的是舞蹈?”
“嗯。”
“那你會覺得不公平嗎?”導演終于問出了那個從開場就想問的問題,“你的舞蹈水平在所有人里都是頂尖的,但因為聲樂被拉到了B,你不覺得委屈?”
何旭看著,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沒有苦,也沒有逞強。
“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他說,“我二十歲那年就明白了。”
導演張了張,想問“二十歲那年發生了什麼”,但又沒有理由問,只能換了一個方向。
“那我們來聊聊這次C位競爭的事吧。A班的C位爭奪戰,你有什麼想法?”
“跟我沒關系。”何旭說,“我在B班。”
“但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有機會參與的話,你會去爭這個C位嗎?”
“沒有如果。”
導演:“……”
深吸一口氣,在心里給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設——這個選手說話是真的費勁。
“好,那我們換一個角度。你對A班的選手們,有沒有比較看好的?覺得誰最有可能拿到C位?”
何旭這回倒是沒敷衍,認真想了想。
“楊勝,基本功扎實,綜合實力穩定。”
“還有呢?”
“王亦君,舞蹈有特,但聲樂偏弱,C位可能不大。”
“還有嗎?”
何旭又想了想。
“祁緒楠。”
導演的眼睛亮了一下。
“為什麼看好他?”
“初舞臺的時候我沒太注意他。”何旭說,聲音低啞,“大公司的,科班出,舞蹈聲樂底子都不錯。但初舞臺表現中規中矩,只拿了B。”
“這次能升到A班,說明學習能力可以。應該是初舞臺沒發揮好。”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他不怎麼說話。這種人,一般都在憋大招。”
導演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覺得他有勝算?”
“有。”何旭說,“但我看不看好的又不重要,又不是我決定。”
導演之後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來節目的初衷、對自己的預期、想對觀眾說的話。
何旭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潔,能一個字解決的絕不用兩個字。
備采結束的時候,導演關掉錄音筆,看著他站起來往外走,突然開口說了一句:“何旭。”
他回過頭。
“你剛才說,‘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是因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備采結束了。”何旭說,語氣不輕不重,“這個問題,不在提問卡上。”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